去枯骨岭之前，白芷做了万全的部署。
荒域的灵田已复了大半，人心已聚，青禾盟的架子也稳了。她将盟中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农事、医事各脉照常运转，护田符与药田傀儡日夜值守，便是她离开几日，荒域这一摊也乱不了。
她点了纪无咎随行打探，韩素娘备下解毒疗伤之药，又请了叶绛衣同往。
叶绛衣服了白芷配的压毒丹丸，这些时日气色好了许多。她对枯骨岭熟门熟路，又身负一身入骨的丹毒，是闯那座药山最得力的助手。
临行前夜，荒域各家小宗门的执事长老，竟齐齐聚到了青石谷的议事大堂。
那落霞峰的老掌门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白芷面前，身后跟着数十位宗门执事。他们神色肃然，竟当着满堂盟众的面，对白芷郑重一拜。
“丹君要去端那枯骨岭，为荒域除根。”老掌门声音哽咽，“我等虽修为浅薄，帮不上大忙，可这一份心意，却是实打实的。落霞峰愿出所有能战的弟子，随丹君同往，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丹君护住后路！”
“枯水门也愿出人！”
“石泉谷愿往！”
满堂的执事长老，纷纷出列请战。那一张张曾被丹盟盘剥得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燃着的，是一种白芷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诚的决绝。
白芷立于堂前，望着这一幕，心口翻涌着难言的暖意。
她想起自己初来荒域时，这些人是何等的绝望与麻木。他们被虫灾逼得走投无路，被丹盟压榨得不敢反抗，连求她炼几炉解毒丹，都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颤巍巍地跪地相求。
可如今，这些曾经的蝼蚁，竟肯为了她、为了青禾盟、为了那座吃人的枯骨岭，拼上自己的性命。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让他们看见了，原来他们这些卑微的生灵，也能挺直腰杆，也能为自己、为同类，争一条活路。
“诸位的心意，白芷领了。”白芷敛衽行了一礼，神色郑重，“只是枯骨岭凶险，丹盟的根基所在，守卫森严。此行，我只带身手最利落的几人潜入，求的是出其不意。人多反倒目标太大，徒增伤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柔声却坚定。
“诸位若真要帮我，便替我守好荒域，守好这些刚种回来的田，守好青禾盟。这后方稳了，便是给我最大的底气。待我端了枯骨岭归来，我们再一同，将这荒域，建成一方任谁也夺不走的乐土。”
老掌门望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荒域各家宗门的执事长老，未曾散去。他们立于青石谷的山门外，望着白芷一行人消失在西陲的夜色里，久久不肯离去。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唤了一声。
“青禾丹君……”
随即，那一声声呼唤，渐渐汇成了一片。荒域千万散修，将他们心底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敬重、所有的期盼，都凝在了那四个字里。
“青禾丹君！”
“青禾丹君！”
那呼唤声响彻荒域的夜空，惊起了山岗上栖息的飞鸟，也仿佛要将这压抑了千百年的、底层修士的不甘与希冀，一并喊将出来。
白芷行在西陲的夜色里，听着那身后渐渐远去、却始终不绝的呼唤，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望向青石谷的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是无数个被她从绝境里拉出来的、活生生的人。是她这许多时日，用银须草、用驱虫丹方、用一片片复种的灵田，一点一点种出来的人心。
“青禾丹君。”叶绛衣行在她身侧，听着那身后的呼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白栖芷，你可知，你如今这四个字，在荒域、在十三州的底层散修心里，是何等的分量？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海洲药斋里、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小丹师了。”
白芷收回目光，神色沉静。
“我知道。”她轻声道，“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停下。这四个字，是千万人的指望。我若退了、怕了、停了，他们便又要回到那任人宰割的绝境里去。”
她抬眸，望向西陲那一片愈来愈近的、阴森的山峦轮廓。
枯骨岭到了。
那座山，远比荒域别处更加死寂。山岩是一种森冷的灰白色，嶙峋如累累白骨，山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死气，与那虫毒里的气息一脉相承。便是隔着老远，都让人脊背生寒。
叶绛衣望着那座山，那一向妖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刻骨的恨意与森冷。
“到了。”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便是枯骨岭。我在这等地方，被关了十二年。这山里囚着的，都是和我当年一样的人。被抽了神魂，喂了虫母，活着，比死了还要难熬。”
白芷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起养魂窟里那满窟的枯魂，想起那个无声求救的七岁孩童。她以为养魂窟已是人间至惨，却不料，这世间竟还藏着一座枯骨岭，藏着同样无数被丹盟当作耗材的、活生生的人。
“我们进去。”白芷的声音冷得像枯骨岭的山岩，眸底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把里头的人，都带出来。”
她话音才落，那枯骨岭森冷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那是无数噬灵蛊振翅的嗡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而在那嗡鸣声的最深处，一道苍老、空洞、却又带着无尽威压的声音，竟穿透了那漫天的虫鸣，幽幽地传了过来，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农圣余孽……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