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搁下手中的笔,抬眸:“都来了?什么意思?”
纪无咎喘了口气,道:“丹君你随我出去瞧瞧便知。青石谷的山门外,这会儿乌泱泱地聚了好几百号人,全是荒域各家小宗门的执事、长老,还有数不清的散修。他们听说了青禾丹君在青石谷散播银须草、分文不取地传解毒方子的事,又听闻昨夜丹盟派刺客来袭、被丹君一举擒获,便都赶来了。”
白芷起身,随纪无咎往山门去。
才走到谷口,便见外头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那些人衣着各异,有的是小宗门齐整的道袍,有的是散修褴褛的布衫,可一张张脸上,却都写着同一种神情,那是历尽绝望之后,骤然望见生机的激动与虔诚。
见白芷出来,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继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青禾丹君!”
“多谢丹君活命之恩!”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竟当着众人的面,对白芷深深一揖。
“老朽是西陲落霞峰的掌门。”老者声音哽咽,“落霞峰的灵田毁了大半,弟子们中了虫毒,眼看便要散了门户。是丹君的银须草、解毒方子,救了我落霞峰满门上下的性命。这份恩情,落霞峰永世不忘!”
他这一拜,竟带得身后众人纷纷下拜。一时间,青石谷外乌泱泱的数百人,齐刷刷地朝着白芷躬身行礼,那场面,蔚为壮观,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白芷连忙以灵力虚托众人:“诸位快快请起!白芷不过尽了绵薄之力,当不得这般大礼。”
那落霞峰的老掌门却不肯起身,他直起腰,浑浊的老眼里燃着光,朗声道:“丹君当得起!这些年,丹盟把持着丹药丹方,将我等散修小宗门视作蝼蚁,盘剥压榨,无所不用其极。这场虫灾,更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是丹君,让我们这些被丢弃的蝼蚁,第一次看见,原来不靠丹盟,我们也能活下去!”
“丹君,”老掌门往前一步,神色无比郑重,“落霞峰愿奉丹君为主,从此以青禾马首是瞻!恳请丹君收留,给我落霞峰一条活路!”
他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我们枯水门也愿投奔丹君!”
“还有我们石泉谷!”
“丹君收下我们罢!只要能跟着丹君,让弟子们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做什么都成!”
一时间,群情激涌,荒域各家小宗门的执事长老纷纷出列,恳请白芷收留。那一双双眼睛里,盛着的是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期盼。
白芷立于山门前,望着这黑压压的、向她俯首的人群,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波澜。
她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盟主,做什么人上人。她一路走来,不过是想活下去,想种好自己的田,想护住身边的人。她散播银须草、传解毒方子,也不过是出于农圣道统“药本济人,不当杀人”的本心。
可此刻,这数百人的俯首与恳求,却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她的肩头。
她若不应,这些走投无路的散修小宗门,便仍是任丹盟宰割的蝼蚁,散了门户,死了性命,不过是迟早的事。她若应了,她便不再是那个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散修丹师,而是要扛起这数百人、乃至往后更多人的身家性命,要正面与丹盟那个庞然大物为敌。
这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也从未准备好的路。
白芷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陆婆婆。想起那个嘴硬心软、被丹盟压榨了一生的老人,临死前交到她手里的丹炉与手记。想起手记末页那一句“药本济人,不当杀人”。想起自己烧毁身份玉牌时,对着荒野立下的誓言。
她炼的丹,不给人做笼中药。她种的田,不养吃人的道统。
她还想起了海洲那个为她守着后方、拼着重伤也要传来示警的人。想起许荆南说过的那句话,你负责让万物生长,我负责让你生长出来的东西不被任何人践踏。
原来,她要让生长的,从来不只是田里的草木。
还有这世间,每一个被当作蝼蚁、却仍想活下去的人。
白芷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庞,眸底那一丝犹疑,渐渐沉淀为一片坚定的清明。
“诸位的心意,白芷领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山门外的每一个角落,“只是白芷有言在先。我青禾收人,不为称王称霸,不为割据一方。我们要的,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又活得有尊严的路。”
“跟着我,没有高高在上的宗主长老,没有任人盘剥的杂役药农。能种田的种田,能炼丹的炼丹,能护田的护田。我们种自己的田,炼自己的丹,自己的活路,自己挣。”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诸位若认同这条路,白芷便与诸位,结一个青禾之盟。从今往后,荒域的田,我们一起种回来。荒域的虫灾,我们一起破了它。这压在我们头顶的、吃人的旧秩序,我们一起,把它掀翻!”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响彻荒域的山谷,惊起了山岗上的飞鸟,也仿佛要将这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的阴云,彻底冲散。
“青禾盟!”
“青禾盟!”
白芷立于山门之上,望着这沸腾的人群,望着这片即将因她而改变的荒域,心潮起伏。
青禾盟。
这两个字,从今日起,便不再只是海洲那一间小小的药斋,而是荒域千万散修心底的一线生机。
可白芷心底那根弦,却并未因这沸腾的人心而松懈半分。
她望向西陲枯骨岭的方向,又望向海洲那遥远的天际,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青禾盟立起来了,她便彻底站到了丹盟的对立面,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枯骨岭那座以活人喂养毒虫的药山,她必须去闯。海洲那个为她守着后方、生死未卜的人,她也必须尽快寻到归途上撕开那张大网的法子,平安回去。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了她这副刚结金丹、根基未稳的肩头。
就在这沸腾的欢呼声中,白芷贴身收着的那半枚碎裂玉符,忽然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里,那个昏睡了许久的人,似乎……醒了。
可那一缕重新接通的剑意里,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安宁,反而裹挟着一种白芷从未感知过的、近乎森冷的凝重。
仿佛海洲那看似已经退去的危机背后,还藏着一桩更大的、连许荆南都为之心惊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