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万木古林。”郑执事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满是敬畏与忌惮，“荒域虽贫瘠，可西陲极深处，却有一片万木古林。那林子大得没有边际，灵气浓郁得不似荒域该有的，林中草木皆通灵性，是妖族的地盘。”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古林里住着木灵一族，向来不与人族往来。早些年也有不知死活的修士想进去采那林中的灵药，结果……进去的没一个能囫囵出来的。那些木灵护林护得极凶，谁敢动林子里一草一木，便是与整个万木古林为敌。先生，万万去不得啊。”
白芷静静听着，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荒域这等贫瘠之地，竟有一片灵气浓郁、草木通灵的古林，这本身便透着古怪。更何况，那虫灾的死气阴冷蚀脉，专腐草木灵根，那片万木古林近在咫尺，灵气又如此充沛，未必就能独善其身。她若想寻克制虫子的伴生灵草，那片古林，或许正是最好的去处。
至于妖族护林……她要寻的，本就不是去毁林取宝。
“多谢郑执事提醒。”白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没有把话说死。
当夜，她便独自往西去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了一封短信给韩素娘，说去探一探虫灾的源头。金丹期的神识何等敏锐，她一路循着那愈来愈浓郁的灵气而行，赤褐色的荒土渐渐染上了绿意，枯死的草木也渐渐有了生气，到得后半夜，眼前竟豁然出现了一片苍翠欲滴、遮天蔽日的古林。
万木古林。
白芷在林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一株株高耸入云、需数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古木，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敬畏。这些树木的年岁，怕是要以千年万年来计，每一株都萦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木灵之气，是天地间真正的造化神物。
她没有贸然踏入，只在林边寻了一处，凝神感知。
果然，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古林的边缘地带，那原本应当生机勃发的草木，竟有几分萎靡之态。她神识探去，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让她无比熟悉的阴冷死气。
那虫灾的死气，到底还是侵入了古林。
白芷心头一沉，正欲再探得深些，周身的灵气却骤然一凝。
四面八方的古木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起初杂乱，渐渐却汇成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千万株古木在同时低语。下一刻，她脚下的土地猛地拱起，无数青翠的藤蔓如活物般破土而出，眨眼间便将她团团缠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白芷没有慌乱，也没有挣扎。
她垂手而立，任那些藤蔓缠绕过来，却以一缕极温和的木灵之气护住周身。那藤蔓触到她身上的木灵之气，缠绕的动作竟微微一滞，似是有些迟疑。
“来者何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林中传来，那声音不辨喜怒，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疏离。
白芷循声望去，只见林间一株最为高大的青桐树下，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生得极为出尘的人。一身青碧色的长袍，仿佛是用古林里最鲜嫩的叶子织就的，长发如墨，松松垂落，发间缀着几点细碎的、像是露珠又像是嫩芽的莹绿光点。那张脸清隽得近乎不染尘埃，肌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唯有那双眼睛，碧绿如深潭，幽深而冷漠，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不是人。
白芷一眼便看了出来。这人浑身上下萦绕的，是与那些参天古木一脉同源的浩荡木灵之气，他本身，便是一株得了道的古木所化。
“万木古林，乃我木灵一族世居之地，向不与人族往来。”那青衣人缓步走来，每一步落下，脚边都有嫩绿的青草随之而生，“你一个人族修士，深夜潜至林边窥探，是何居心？”
白芷敛衽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白芷，乃一介灵植丹修。深夜叨扰，并非有意窥探。只因荒域近日爆发虫灾，那虫子带着阴冷死气，专腐草木灵根。在下察觉，这死气已侵入贵林边缘，唯恐殃及古林，故而前来一探。”
那青衣人闻言，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转瞬即逝。
“我万木古林的事，不劳人族费心。”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你们人族最是贪婪，惯会以济世为名，行夺宝之实。当年也有不知多少人，打着替古林除害的旗号，行采伐灵木、掘取灵药之事。”
他抬眸，那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白芷周身：“我闻人照夜身为古林少主，今日便给你一句话。万木古林，人族不得擅入。你方才探到的死气也好，那虫灾也罢，皆与你人族脱不了干系，我木灵一族自会处置。”
“你既已来到，我便不为难你。即刻离去，从此莫要再踏足这片林子半步。”闻人照夜的语气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否则，休怪我古林藤甲，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那缠绕着白芷的藤蔓骤然松开，化作一条通往林外的道路。
逐客令，下得清清楚楚。
白芷望着那张冷漠疏离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反倒生出几分了然。
这位古林少主话里话外，皆是对人族的戒备与厌弃。可这戒备厌弃的根源，分明是过往人族贪婪的采伐与掠夺。她若此刻急于辩白、急于求取那克虫的灵草，反倒坐实了人族“以济世为名行夺宝之实”的恶名。
更何况，她方才探得分明，那阴冷死气，确确实实已经侵入了古林。这位少主口口声声说木灵一族自会处置，可那死气专腐灵根，连她都觉得棘手，区区木灵，又当真能轻易化解吗？
白芷敛去眸中的思量，再度行了一礼，从容道：“既是少主之意，白芷这便告退。”
她转身，沿着那条藤蔓让出的路，缓步向林外走去，竟当真没有多说一句求取灵草的话。
闻人照夜立在青桐树下，望着她那毫不留恋、坦然离去的背影，碧色的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见过太多人族修士。或谄媚，或贪婪，或恼羞成怒，被他下了逐客令的，无不百般纠缠、软硬兼施。这个唤作白芷的女修，却既不纠缠，也不愤怒，仿佛他赶或不赶，于她而言，并无分别。
那从容坦荡的模样，倒不像是来求取什么的。
白芷走到林边，却在踏出古林范围的最后一步前，顿住了脚。
她回过头，望向那道青碧色的身影，神色平静无波，却又透着一种笃定。
“少主说，那死气与我人族脱不了干系，这话不假。”白芷的声音清越，在静夜的林边传得很远，“可少主说木灵一族自会处置，恕白芷直言，这死气阴冷蚀脉，专腐草木灵根，绝非寻常木灵之力可以化解。”
“今日白芷便不打扰了。只是有一句话，想留给少主。”
她顿了顿，眼底是一片真诚的清明。
“若有朝一日，古林的病根，当真到了木灵一族也束手无策的地步，白芷愿凭这一身灵植丹术，免费替古林诊治一回。届时，少主只需遣一株草木来海洲青禾药斋传个信便是。”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踏出了古林的范围，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域漫天的夜色里。
闻人照夜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那一句“免费替古林诊治”，落在他听惯了人族花言巧语的耳中，本该是不值一信的虚言。可那女修说这话时眼底的清明与坦荡，却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将这句话当作妄言抛诸脑后。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一片本应郁郁葱葱、此刻却隐隐透出几分萎黄的青草。
那阴冷的死气，确实在一日日地、不知不觉地侵蚀着古林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