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要亲赴荒域的消息,一传开,药斋里便炸了锅。
第一个不答应的,是许荆南。
她那时正在后院的剑庐里调息,听闻消息便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赶了过来,一身玄色劲装,发束得利落,脸色仍是病后的苍白,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荒域那等地方,灵气稀薄,妖兽横行,连个落脚的安稳地方都没有。你刚结丹,金丹根基未稳,去那里冒险?”
“正因为金丹根基未稳,才更该出去走走,磨一磨。”白芷一面收拾药箱,一面不疾不徐地答,“总闷在庄园里温养,是养不出真本事的。”
“我同你去。”许荆南几乎是不假思索。
白芷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望着那个分明病体未愈、却仍要执意护在她身前的人,心口又是熟悉的一软。可这一回,她却缓缓摇了头。
“你不能去。”白芷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语气是少有的认真,“荒域路远,奔波劳顿,你的剑心刚有起色,经不起折腾。你若硬要去,一路上我顾着你的伤,反倒分了心,护不周全。”
许荆南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白芷说的是实情。她如今这副身子,灵力稀薄,连御剑飞行都撑不了半个时辰,去了荒域,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拖累。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她那向来以护人为己任的心上,又涩又疼。
白芷看出了她的窘迫,伸手极轻地覆上她搭在剑匣上的手背。
“留在海洲,替我守好庄园。”白芷柔声道,“你坐镇后方,我在前头才安心。这一回,换你做我的退路,可好?”
许荆南怔怔地看着她。
退路二字,落进心里,那根细刺竟奇异地松动了几分。她沉默良久,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反手将白芷的手握住,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七日。我只给你七日。七日之后你若不归,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荒域寻你。”
白芷弯了弯唇,眼底盛着暖意:“好,七日。”
她带了韩素娘、纪无咎,又点了薛照微同行。韩素娘擅医擅解毒,正对虫毒;纪无咎在黑市上人脉极广,荒域那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少不得要靠他打探消息;薛照微则带着他新近捣鼓出的几样器械,说是要去荒域那等地方“试试水”。
至于许荆南留下守庄园,温雪照养伤兼护着金髓莲,柳沉舟管着药斋符箓,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行人乘着裴三娘借来的快舟,又换了几程灵驹,足足走了五日,方才抵达荒域。
荒域的景象,比白芷想象的还要荒凉。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赤褐色的,灵气稀薄得几乎凝不出一丝雾气。沿途所见,尽是干裂的土地与枯死的草木,偶有几座低矮的山头,也是光秃秃的,连片像样的绿色都难寻。郑执事说,荒域本就贫瘠,可往年再贫瘠,灵田里总还能种出些灵谷的,绝不似如今这般,连一根活着的禾苗都看不见。
青石谷到了。
那是一处建在山坳里的小宗门,残破的山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谷中弟子见执事带了人回来,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却燃起了微弱的希冀。
白芷没有歇脚,开门见山道:“带我去看虫灾最重的灵田。”
郑执事领着她们,往谷后的灵田去。
还未走近,白芷便先嗅到一股极淡的、说不出的腥气。那腥气混在荒域干燥的风里,若有似无,却让她莫名地心头发紧。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骤然铺开,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彻底死掉的灵田。
田里的禾苗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残茎,歪歪斜斜地插在龟裂的土地里。而那龟裂的地缝之中,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灰黑色的灵虫,那虫子约莫指节长短,通体覆着甲壳,泛着幽幽的青光,正啃食着土壤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气,发出细碎而瘆人的声响。
“先生当心!”郑执事一把拦住要上前的白芷,“这虫子有毒,不能近身!”
白芷却没有停步。
她凝起一层灵力护住周身,缓步走入那片死田。那些灵虫感知到她身上浩荡的金丹灵力,竟纷纷往地缝深处缩去,让出一条路来。白芷蹲下身,凝神望向那一道道地缝。
就在地缝最深处,她看见了。
那不是寻常的虫卵。
寻常灵虫的卵,多是圆润饱满、色泽温润的。可眼前这些虫卵,却呈一种诡异的菱形,外壳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卵壳之上,竟隐隐有一道道极细密的纹路盘绕,那纹路规整得不似天成,倒像是……被人以某种法门刻意凝成的。
白芷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小心地以灵力裹住一枚虫卵,托至眼前细看。神识探入那卵中,她霎时遍体生寒。
那卵里孕育的灵虫胚胎,竟带着一缕极淡、却让她无比熟悉的阴冷气息。
那气息,与养魂窟里那些被抽魂活人身上萦绕的死气,竟有几分同源同根的相似!
“先生?”郑执事见她神色骤变,忐忑地唤了一声,“可是看出什么名堂了?”
白芷缓缓直起身,将那枚虫卵以青壤匣的地气封存起来,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她环视着这一片死寂的灵田,又望向远处那一座座荒芜的山头,心头那个自海洲便隐隐冒头的念头,此刻已化作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郑执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场虫灾……只怕不是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