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绛衣的气息,微弱到了极处。
韩素娘救完几个被抽魂的人,又奔回叶绛衣身侧,连灌了几枚续命的丹药,才勉强将她那一口将断的气,吊住了。
“她油尽灯枯,神魂亏空,命悬一线。”韩素娘抹了把脸上的泪,沉声道,“可她若能熬过今夜,许是……许是还有一线生机。这般的人,命硬。”
许荆南将昏迷的叶绛衣,与同样昏迷的白芷,一并以软索背在了身上。
养魂窟里,被解开锁链、勉强保住神魂的活人,统共有三十余口。其中过半是孩童,余下的是些尚未被抽尽神魂的壮年男女。那些最上一排、神魂早已被抽尽的老者,终究是没能等到这一刻,已在白芷净化地脉之前,咽了气。
许荆南立在那一排锁着老者尸身的石龛前,沉默了片刻。
她以仅存的剑意,将那些锁链,一一斩断,让那些枯坐于石龛中、至死都未能舒展身躯的老者,得以平躺下来。
“老人家。”许荆南望着那些灰败的、枯槁的面容,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你们的魂,已随着这地脉的净化,散了,安息了。这具皮囊,我们带不走。可这座吃人的窟,迟早有一日,会被我们,连根掘了。”
“到那时,我便回来,为你们立一座祠。”
她转过身,背起白芷与叶绛衣,又领着那三十余口劫后余生的人,向着甬道的方向,缓缓退去。
那三十余口人,皆是惊魂未定。壮年的男女,搀扶着、背负着那些走不动的孩童。最年幼的几个孩子,被韩素娘一手一个地,牵着、抱着。
那个曾向白芷无声求救的七岁孩童,此刻已能勉强站立。他怯生生地,跟在韩素娘身后,那一双空洞的眼里,渐渐地,有了一丝活人的、惊惶的神采。
“姐姐。”他拉了拉韩素娘的衣角,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我们……我们是要出去了么。”
韩素娘的心,狠狠一痛。她蹲下身,将那孩童揽进怀里,柔声道:“是。我们出去。出去之后,便再没有人,能锁着你了。”
那孩童怔怔地望着她,忽然,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在这座养魂窟里,待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能走出这座窟的一日。
一行人沿着幽深的甬道,缓缓向上。
甬道的尽头,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外,纪无咎与柳沉舟早已等候多时。
“白姑娘。”纪无咎一见许荆南背着昏迷的白芷与叶绛衣,领着一大群劫后余生的人出来,脸色霎时变了,“白姑娘她……”
“神识耗尽,昏过去了。”许荆南沉声道,“素娘说,性命无碍,需得好生静养。”
纪无咎与柳沉舟齐齐松了一口气。
“快走。”纪无咎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玄灯真人的分身虽被毁了,可这般大的动静,丹盟迟早会察觉。柳兄埋下的隐息符与障眼符,撑不了太久。”
柳沉舟早已将那三条退路上的符箓,尽数激发。三十余口人,借着符箓的掩护,分作数批,悄无声息地,遁出了城北的孤山。
薛照微的三只傀儡药童,扮作引路的杂役,在前头探路。
一行人趁着夜色,七拐八绕,终于在天色将明之前,撤出了丹盟主城。
城外,纪无咎早已备下了数艘不起眼的货运灵舟。
那三十余口劫后余生的人,被分批安置上了灵舟。韩素娘在舟中辟出一处,专门安置那些神魂未复的伤者,又取出药箱,一刻不停地,为他们诊治。
许荆南将白芷与叶绛衣,安置在了一艘最隐蔽的灵舟之中。
她将白芷小心地放平在榻上,又为她掖好了被角。做完这些,她才在榻边坐下,望着白芷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久久地,没有说话。
灵舟启航,破开晨雾,向着海洲的方向,悄然北返。
许荆南坐在白芷的榻边,握着她那只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她想起养魂窟里,白芷不肯捏碎那面连心阵盘,反而以自身神魂为饵,引动死气反噬,毁了玄灯分身。
那是何等的凶险。
白芷分明知道,那枚噬魂蚀骨丹的反噬,足以将她自己,也一并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她还是做了。
为了那一窟的人。为了许荆南九嶷剑宗满门的、迟来的安息。
“白芷。”许荆南握着她的手,极轻地,唤她的名,声音里那一向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泄了出来,“你怎么这样傻。”
“你护这一窟的人,护我满门的魂。可谁来护你。”
她将白芷那只冰凉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她的脸颊,温热而干燥,那一点温度,仿佛要将白芷掌心的寒意,尽数焐热。
“等你醒了。”许荆南闭着眼,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我等你。”
灵舟辚辚,碾过北归的水路。舱外,天光渐亮。
可榻上的白芷,却始终毫无知觉。
她那本就因古药塔旧伤而虚弱的神识,在养魂窟里被反复地透支、损耗、反噬,此刻已虚弱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境地。
韩素娘在为伤者诊治的间隙,几次来为白芷探脉,神色却一次比一次凝重。
行至第三日,韩素娘探过白芷的脉象之后,终于忍不住,将许荆南唤到了舱外。
“许阵师。”韩素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白芷的神识,比我想的,还要伤得重。”
许荆南的心,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