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灯真人的分身,虚浮在那片暗红的地脉灵泉之上,素白的长袍无风自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周身那股春风化雨般的祥和气息,与脚下那片喂了无数人血的灵泉,构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白芷将韩素娘死死护在身后,又拽住了几乎要拔剑而出的许荆南。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神色却强自镇定。
“是分身。”她极快、极轻地,对身侧的两人低语,“他本体应当还在主城闭关。这一道分身,催动不了全部的元婴修为。”
这是她们唯一的指望。
玄灯真人的分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那温和的笑意里,透出一丝惋惜。
“白芷小友。”他缓声道,“老夫一向惜才。古药塔顶,老夫给过你一条生路。你不肯入丹盟,老夫也由着你。可你偏偏要查这养魂窟,偏偏要坏老夫的大事。”
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近乎真切的失望。
“你这般聪慧的孩子,何苦走这一条死路。”
“死路。”白芷迎着他那双温润的眼,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像洞窟里的寒气,“真人用活人的神魂炼丹,用孩童的性命续命,这一座养魂窟,才是真正的死路。我走的,是活路。是为这一窟人,求一条活路。”
玄灯真人的分身,眼底那温和的笑意,淡了一分。
“活路。”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白芷,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们么。”
他抬起手,虚虚地,指了指四周那密密麻麻、锁满了枯魂的石龛。
“这一窟里的人,神魂早已被抽去了大半。便是你今夜带他们出去,他们也活不过三日。神魂残破之人,与行尸走肉,并无分别。”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你救他们出去,不过是让他们换一个地方,慢慢地死。这般的善心,又有什么用。”
白芷的心,狠狠地一痛。
她知道,玄灯真人说的是实情。神魂之伤最是难治,这一窟里的人,神魂被抽得七零八落,便是救出去,也未必能活。
可她想起韩素娘。想起韩素娘那一句“我不能见死不救”。
“能活一日,是一日。”白芷一字一句道,眼底燃起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光,“真人,你信奉的是,反正都要死,便不必救。可我信奉的是,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拼一拼那一线生机。”
“这便是农圣道统,与你丹魔一脉,最大的不同。”
玄灯真人的分身,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温和的伪装,一寸一寸地,剥落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森冷的、吞噬一切的本相。
“农圣道统。”他缓缓道,声音里透出一缕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千年前,便是你们这一脉,处处与我作对,坏我炼界成丹的大业。如今,竟还有余孽存世。”
他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落在她贴身藏着的青壤匣上,那目光骤然变得无比贪婪。
“青壤匣。”玄灯真人的分身,一字一句道,“农圣道统的传承器。养育天地生机的本命法器。白芷,老夫今日,原本只想取你性命。可如今老夫改了主意。”
他抬起手。
那片暗红的地脉灵泉,骤然翻涌起来。无数缕被抽离的、幽淡的神魂青烟,自灵泉之中升腾而起,缠绕成一道无形的、吞噬一切的力量,向白芷三人压了过来。
“把青壤匣交出来。”玄灯真人的分身,声音里那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只余森冷的贪婪,“它在你手里,是埋没。在老夫手里,才能炼出真正的万灵长生丹。”
那道无形的力量压下来的刹那,白芷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滞。她神识里那座青壤匣,竟传来一阵剧烈的、本能的悸动,像是在抗拒着,又像是在恐惧着。
“荆南,素娘,退后。”白芷一把将两人推向身后的甬道。
可那道吞噬的力量铺天盖地,根本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的身影,忽然挡在了白芷身前。
是叶绛衣。
她抬起手,将自己周身那一身入骨的、阴毒的丹气,尽数催发了出来。一片极浓、极烈的毒雾,霎时弥漫开来,与那道吞噬神魂的力量,硬生生地角力起来。
“玄灯老儿。”叶绛衣仰头望着灵泉上的分身,唇角溢着黑血,笑得讥诮而决绝,“你还记得我么。二十年前,被你们喂了无数炉邪丹、却偏偏没死的那个试药童。”
玄灯真人分身的目光,落在叶绛衣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叶绛衣。”他缓缓道,“你竟回来了。”
“我回来了。”叶绛衣催动着周身的毒雾,那毒雾竟生生挡住了分身一部分吞噬的力量,“我这一身的毒,是你们丹盟,用这片灵泉,一炉一炉喂出来的。今日,我便把这身毒,还给你这片灵泉。”
她猛地一咬牙,将周身的毒气,尽数催向了那片暗红的地脉灵泉。
灵泉之中,那一缕缕幽淡的神魂青烟,触到那阴毒的丹气,竟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剧烈的躁动。
玄灯真人分身的脸色,骤然一变。
“放肆。”他厉声喝道,催动灵泉,要将叶绛衣的毒气逼退。
可叶绛衣那一身入骨的毒,与这片养魂窟的地脉,本就同出一源。她的毒气一入灵泉,竟如附骨之疽,缠住了那片暗红的灵泉,一时难以驱散。
“小妹妹。”叶绛衣回头,望着白芷,声音急促,“我撑不了多久。这片灵泉的地脉,被我的毒气暂时搅乱了。趁现在,你用青壤匣,去净那条地脉。这是唯一的机会。”
白芷的心,狂跳起来。
她望着叶绛衣那张苍白的、淌着黑血的脸,望着她拼着自身根基、为她争取的这一线生机,眼眶骤然一热。
她不再犹豫。
她将神识沉入青壤匣,催动那一缕农圣道统的本命之力,向那片被毒气搅乱的、暗红的地脉灵泉,迎了上去。
可就在她的本命之力,触及那片灵泉的刹那。
玄灯真人分身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果然如此。”他冷笑一声,抬起手,那道吞噬神魂的力量,竟绕开了叶绛衣的毒雾,直直地,压向了正催动青壤匣的白芷。
“你既舍不得青壤匣,那便连你的神魂,一并炼进这片灵泉里。”
白芷只觉一股庞大、阴冷、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撞进了她的神识。她催动青壤匣本就伤了神识根本,此刻再被这力量一撞,只觉天旋地转,一口鲜血,涌上了喉头。
“白芷。”
许荆南的怒喝声,响彻了整座养魂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