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设在丹华台第五层。
能登上这一层的，只剩百人。世家弟子依旧占了大半，散修零零落落，不足二十。白芷立在散修一侧，青布道袍洗得发白，与四周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可经了初赛复赛两场，再没有人敢轻看她。她立在那里，身周隐隐空出一圈，旁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探究。
许荆南依例不能登台，只立于台下观席。白芷登台前，回头望了她一眼。许荆南没有说话，只极轻地颔首，那双沉静的眼里，盛着她读得懂的笃定。白芷心里一定，转身入了场。
决赛的规矩，与前两场截然不同。
主持的执事登台，身后跟着两名执事，捧着一只古旧的玉匣。玉匣开启，里头是一卷残破的丹方拓片。执事将拓片以灵气拓印，悬于半空，供台上百人共览。
白芷抬眼望去，心便是一沉。
那是一道残方。
拓片上的丹方残缺大半，药名、配伍、火候，处处都有缺漏，字迹斑驳，像是从某块极古老的碑石上拓下来的。仅存的几行字里，依稀可辨"九叶""玄参""逆火"几味药材的名目，余下的，尽是难以辨识的残痕。
"此乃古丹方《青庚续元方》残篇。"执事的声音回荡在第五层，"原方早已失传，仅存此拓。今日决赛，便考诸位补全此方、炼出成丹。能炼出者，按品阶定前三甲。前三甲，许入古药塔，阅丹方七日。"
满场霎时哗然。
补全失传的古方，谈何容易。这残方缺了大半，药材配伍、火候次序，全凭炼丹者自行推演。推演错一处，整炉丹便废了。莫说补全，便是能勉强凑出一炉成丹的，都寥寥无几。
白芷凝神细看那残方。
她看得越久，心跳便越快。
这道《青庚续元方》，残得厉害，可残存的那几味药材与配伍的脉络里，竟透出一股她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古朴的、讲究药材彼此相生相济的炼丹之道，与陆婆婆手记里《无垢丹解》的法门，隐隐同出一源。
她忽然福至心灵。
这道古方，根底里走的，正是农圣道统那一脉"草木相济、化毒于无形"的路子。难怪它会失传，难怪它会被丹盟当作一道考题摆出来，却笃定无人能解。这世上懂得这套法门的人，早被丹盟斩尽杀绝了。
可她懂。
白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知道，藏拙的时候过去了。要补全这道方，要炼出这炉丹，她就必须用上从陆婆婆手记里悟来的、那套世人皆已遗忘的法门。
她抬眼望了望台下。许荆南正立在观席之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们隔着重重人海遥遥相望，白芷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一句无声的话。
去吧。我守着你。
白芷深吸一口气，落子了。
她取出陆婆婆的破炉，又将分得的药材一一铺开。她的神识沉入那道残方，依着残存的脉络，一点一点向缺漏处推演。九叶之后，该补"地骨"以固本。玄参之侧，该添"伏龙肝"以引火归元。逆火一味性烈，需以"青庚草"的微凉之性相济，方能化其燥气于无形。
她推演得极快，又极稳。每补一味，都像是在与那位早已作古的制方之人隔空对话。她仿佛能看见，那位古人当年是如何怀着一颗济世之心，将这些药材一味一味配在一处，只为炼出一炉真正不伤人、能续元的好丹。
这便是农圣道统的丹道。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白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落下最后一味药引，丹炉燃起。幽蓝的火苗舔着炉底，她凝神控火，将一身的心血都倾注于这一炉之中。
台下众人起初还在窃窃私语，可渐渐地，议论声小了下去。
不知何时，白芷面前的破炉里，逸出了一缕极清极正的丹香。那香气古朴温润，没有半分火气燥气，更不见寻常丹药里那种或浓或淡的丹毒杂气。香气过处，台上许多冥思苦想、迟迟不敢下笔的丹修，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怔怔地望了过来。
世家席那边，温雪照霍然抬起了头。
她那道古方推演到一半，正卡在"逆火"一味的化解上，苦思不得其法。逆火性烈，是这道残方最难处置的一味，稍有不慎便会引得满炉药力崩裂。她推演了十几种配伍，竟无一可行。
可此刻，那缕从白芷破炉里逸出的丹香告诉她，那个青衣散修，已经解开了这道死结。
温雪照的呼吸，蓦地一滞。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钟声响起时，白芷揭开了炉盖。
一道古朴清正的丹光，自炉中冲天而起。
炉中静静躺着五枚丹丸。丹身呈一种温润的青白之色，丹身上凝着繁复而清晰的丹纹，宛如草木舒展的脉络。那丹香清正平和，引得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执事疾步上前验丹。他拿起一枚，掐诀细探，整张脸霎时变了。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抬起头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补全了……"他的声音都在颤，"《青庚续元方》……竟真的被补全了！而且……而且这丹的丹毒，低到几乎为零！这是……这是上品续元丹！"
满场死寂。
随即，哗然如沸。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白芷，惊骇、怀疑、不服、贪婪，种种神色交织在一处。一个其貌不扬的青衣散修，竟在所有世家天才都束手无策的死局里，补全了失传的古方，炼出了一炉低丹毒的上品续元丹。
这已不是天赋二字能解释的了。
白芷立在炉前，神色平静，可掌心却已沁出薄汗。她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她抬眼，望向世家席。
温雪照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座，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的脸色很白，唇紧紧抿着，那双素来覆着寒霜的眼里，此刻翻涌着白芷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她在白芷面前三步处站定。
那一刻，台上台下，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温雪照定定望着白芷，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道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逆火一味，你用青庚草化解。这套法门，我从未见过。"
她顿了顿，神色里那丝惯有的清高与漠然，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化作一种近乎郑重的、平视的认真。
"你究竟是谁。"
白芷迎着她的目光，正欲开口。
天穹之上，云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满场霎时噤声。
白芷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抬起头，望向那座插入云霄的古药塔塔尖。
云端深处，那双她在丹会第一日便感知到的眼睛，此刻彻底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