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败退的第三日，裴三娘亲自登了青禾药斋的门。
她依旧是一身石青缠枝纹的锦袍，发间斜插着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只是这一回，她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再没有头一回登门时的那份居高临下，反倒添了几分由衷的赏识与一丝精明的算计。
“白丹师。”裴三娘一进门便笑吟吟地开了口，“我可是来给你道喜的。”
白芷亲自奉上一盏茶。“裴掌柜何喜之有。”
“你这青禾药斋，一夜之间斗垮了商会的二管事，逼得商会停了天价丹、补了灵石。”裴三娘端起茶盏，眼底精光闪烁，“如今潮信城里头，谁人不知青禾药斋的名头。这般大的喜事，我裴某岂能不来道贺。”
白芷心里头明镜似的。裴三娘这般亲自登门道贺，绝非单单为了这点交情。
“裴掌柜言重了。”她不动声色地回道，“我不过是替城里头那些被坑害的人，讨了个公道。”
裴三娘呷了口茶，那双精明的眼在白芷脸上打了个转，忽然压低了声音。
“白丹师，我同你交个底。”她神色郑重了几分，“这桩事，我裴某看得清楚。商会这一回栽在你手里头，是栽得活该。可你也莫要太过得意。商会盘踞潮信城几十年，根基深厚。范守拙虽败了，商会那位坐镇的大管事，却还没出手。”
白芷的心微微一沉。“大管事？”
“海洲丹药商会，明面上是裴家这等坐地的拍卖行、各处的丹铺撑着场面。”裴三娘缓缓道，“可商会真正的根子，却在丹盟。商会那位大管事，是丹盟派驻海洲的人。”
丹盟。
白芷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早疑心这海洲丹药商会的背后，藏着丹盟的影子。如今从裴三娘口中亲耳证实，她心里头那道弦，又一次绷紧了。
“裴掌柜特意来同我说这些。”白芷抬眼迎上裴三娘的目光，“想必不只是为了提点我。”
裴三娘被她一语道破心思，倒也不尴尬，反而笑了。
“白丹师果然是爽快人。”她搁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而真切，“不瞒你说，我裴家的拍卖行，这些年虽挂在商会名下，受商会节制，心里头却早憋了一口气。商会那帮人，仗着背靠丹盟，处处盘剥我们这些坐地的商家。卖丹要抽成，进货要看脸色，便是拍卖行的好物件，也常被他们强买强卖。我裴某做了二十年生意，受这窝囊气，受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白芷。
“白丹师，你这青禾药斋，是头一个敢同商会叫板、还叫赢了的。我裴某看在眼里，心里头佩服。我今日来，是想同你结个盟。”
白芷心里头一动。“裴掌柜的意思是。”
“商会以劣丹害人、囤积居奇、纵火烧田。这些个勾当，你手里头都握着证据。”裴三娘压低了声音，眼底精光大盛，“你若肯将这些证据，借我裴家拍卖行的渠道，公之于众。我裴某，便替你把这桩事，捅到海洲各大坊市去。商会在海洲的声名，便要彻底毁了。”
白芷静静地听着，心里头飞快地权衡。
裴三娘这一招，是要借青禾药斋的证据，毁了商会的声名，从而摆脱商会几十年的节制。这于裴家而言，是翻身做主的良机。于青禾药斋而言，则是借裴家通达的渠道，将商会的勾当公之于众，彻底断了商会再为难自己的后路。
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
只是……
“裴掌柜。”白芷缓缓开口，“商会背后是丹盟。你我若联手毁了商会的声名，丹盟那边，未必会善罢甘休。裴掌柜可想清楚了。”
裴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想清楚了。”她道，“我裴某受商会的窝囊气受了二十年。丹盟也好，商会也罢，便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争这一口气。白丹师，你信我裴某一回。这桩事成了，往后海洲的丹药销路，我裴家拍卖行，便是你青禾药斋最稳的靠山。”
白芷望着裴三娘那张写满了决然与算计的脸，心里头那道一向谨慎的弦，悄然松动了。
裴三娘这人，圆滑、强势、利益至上。可正因她利益至上，这桩双赢的买卖，便比寻常的交情更牢靠。商会节制裴家多年，裴家早憋着一口气。如今青禾药斋与裴家有着共同的敌人，这盟，结得过。
“好。”白芷搁下茶盏，神色郑重，“这盟，我青禾药斋结了。”
裴三娘大喜，正要再说什么，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油滑的腔调。
“哎哟，白丹师这儿可真热闹。裴掌柜也在呢。”
白芷抬眼望去，只见纪无咎一身灰扑扑的行商打扮，戴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贼头贼脑地走了进来。
“纪老板。”白芷起身相迎，“你来得正好。”
纪无咎摘下斗笠，那双精明的眼在裴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白芷脸上，神色却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白丹师，我这趟来，是有桩要紧的消息。”他压低了声音，往四下里瞅了瞅，“关于这场瘴疫的。”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疑心这场提早一月爆发、来势凶猛的瘴疫，不是天灾这般简单。如今纪无咎特意寻来报信，看他这凝重的神色，怕是当真查到了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白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纪无咎咽了口唾沫，那双精明的眼里头，第一次透出了几分骇然。
“白丹师，这场瘴疫。”他一字一句道，“怕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铺子里头，骤然静了下来。
白芷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柜上一排丹瓶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她想起范守拙逼她退田的三日之期，恰恰与瘴疫爆发的时辰严丝合缝。
想起商会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那一炉炉天价解瘴丹。
想起裴三娘方才那句“商会真正的根子在丹盟”。
那一桩桩看似巧合的事，此刻在纪无咎这一句话里头，骤然串联了起来，拼出了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