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是迷宫。
楚清璃站在高逾三丈的石墙前，仰头望着墙头纵横交错的金属线。那些线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细如发丝，却透着森然寒意。
“金丝阵，触之即伤。”监判的声音在迷宫入口回荡，“一炷香内，找到出口者过关。记住，迷宫中不止你们一人，但出口只有一个。”
她回头，看向身后九名同样晋级的对手。其中就有顾云舟，他抱剑靠墙站着，目光落在迷宫入口，神色平静。
还有林小月。绿裙少女朝楚清璃俏皮地眨眨眼，手腕银铃轻响。
“进！”
十人同时掠入迷宫。
*
事情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复赛结束后，八强出炉。但当八人以为接下来是简单的一对一擂台战时，监判却宣布了新的规则——
“本届青云试武，复赛后设‘三关考验’。过三关者，方可入最终四强决战。”
“第一关，问心桥。已过。”
楚清璃想起那座横跨护城河的窄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无栏，下方是湍急河水。过桥时，耳畔会响起各种幻音——嘲笑、恐吓、诱惑。心志不坚者，往往半途坠河。
她走得很稳。因为胸前的玉佩在过桥时微微发烫，月华流转，那些幻音如同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十人过桥，淘汰两人。一个是初赛时靠运气晋级的汉子，在幻音中大吼大叫，自己跳下了河。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走到半途忽然痛哭，瘫坐不起。
“第二关，金丝迷宫。现在开始。”
*
迷宫内光影交错。
楚清璃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左右两条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月华在体内流转时，她“感觉”到右侧通道有细微的气流扰动。
是风？还是……金丝震动带起的空气流动？
她选择右转。
通道蜿蜒，墙壁高耸，头顶是交错的金丝网。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斑。楚清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感知。
“嗒。”
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但残月步法已然运转，身形如一片落叶向左飘出三尺。几乎同时，一道劲风擦着她右肩掠过，击在墙壁上，留下个浅坑。
“反应不错。”
粗哑的男声。楚清璃转身，看见个疤面汉子站在三丈外，正是初赛时那个使双刀的。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恶意：“楚大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你想在这里动手？”楚清璃平静地问，“触到金丝，两人一起淘汰。”
“那也得触到才行。”汉子狞笑，双刀出鞘，“放心，我会很小心——只废你一条腿，让你爬着退出比赛。”
话音未落，人已扑上。双刀交错，封死左右退路。
楚清璃不退反进。月华流转下，她清晰“看”到刀锋轨迹。矮身，旋步，从双刀缝隙间滑过，右手并指点向汉子肋下。
汉子大惊，回刀格挡。但楚清璃指尖在中途诡异一折，改点他手腕脉门。
“当啷！”
单刀脱手。汉子痛呼暴退，撞向身后墙壁——那里，三根金丝在阳光下几不可见。
“小心！”楚清璃脱口而出。
并非心软，而是若汉子触丝，她也可能被波及。但话出口已晚，汉子后背离金丝只剩半尺——
“嗖！”
一道白影闪过。顾云舟不知从哪条岔路掠出，剑鞘在汉子背心一点，将他前推三步，险险避开金丝。同时左手一探，接住那柄下坠的单刀。
“迷宫之内，禁止私斗。”顾云舟将刀扔回给汉子，声音冷淡，“再有一次，我亲自送你出去。”
汉子脸色发白，捡起刀，狠狠瞪了楚清璃一眼，转身钻进另一条通道。
楚清璃看向顾云舟：“谢谢。”
“不必。”顾云舟没看她，目光扫过四周金丝，“你的感知很敏锐。刚才那一指，若点实了，他整条手臂都会废掉。”
“你看出来了？”
“月华加持下的动态视觉，配合残月步法的柔骨特性。”顾云舟终于看向她，眼中有一丝探究，“你觉醒得比我想象中快。”
楚清璃心头微动：“你对月神宫的能力，很了解。”
“守印人世代研究月神宫一切传承。”顾云舟转身，走向一条通道，“跟上。我知道出口在哪。”
“你怎么知道？”
“金丝的排布暗合天罡地煞阵。生门在巽位，跟我来。”
楚清璃犹豫一瞬，跟上。两人在迷宫中快速穿行，顾云舟对路线似乎烂熟于心，每次岔路都毫不犹豫。
“你参加过类似考验？”她忍不住问。
“守印人的训练，比这残酷十倍。”顾云舟头也不回，“金丝阵只是小儿科。真正的杀阵，一根丝就能削铁如泥。”
说话间，前方传来打斗声。
两人拐过弯，看见林小月正被两人围攻。一个是使棍的壮汉，一个是使软剑的瘦子。林小月身法灵动，在两人夹击下左支右绌，但手腕银铃每次响起，对手动作都会滞涩一瞬。
“是魔音干扰。”顾云舟低声道，“那银铃是法器。”
“帮忙吗？”
“不必。她能应付。”
果然，林小月忽然一笑，袖中洒出一片淡绿色粉末。两人急忙闭气后退，但她真正的杀招是脚下的动作——足尖连点，精准踢起地上一颗石子，石子撞在侧面墙壁，反弹击中一根金丝。
“嗡！”
金丝震颤，发出尖锐鸣响。那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使棍的壮汉忽然抱头惨叫，软剑瘦子也踉跄后退。
“音波攻击，配合致幻药粉。”顾云舟点评，“很聪明。”
林小月趁机脱身，看到楚清璃二人，眼睛一亮：“楚姐姐！顾大哥！”
她蹦跳着跑过来，手腕银铃叮当作响。顾云舟眉头微皱，后退半步。
“顾大哥讨厌我的铃铛？”林小月歪头。
“魔音铃，月神宫药堂的护身法器。”顾云舟淡淡道，“你爹连这个都传给你了。”
“爹爹说，月神宫的东西，不该埋没。”林小月笑容不变，眼神却认真起来，“顾大哥是守印人，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气氛微妙地凝滞。
楚清璃适时插话：“先出迷宫吧。时间不多了。”
三人继续前进。有了顾云舟指路，速度快了许多。途中又遇几人，有的在独自摸索，有的在互相缠斗。但看到他们三人同行，都识趣地避开。
“前面就是出口。”顾云舟停在一堵墙前。
墙高耸，无缝，看似死路。但楚清璃感知到墙后有微弱的气流。
“机关在哪儿？”林小月问。
顾云舟抬手，剑鞘在墙面某处连点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你先。”他对楚清璃说。
楚清璃没犹豫，侧身挤过。然后是林小月。顾云舟最后通过，墙壁在身后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是片空地，中央有座石台，台上燃着半柱香。
已有两人先到。一个是使枪的青年，另一个是沉默的黑衣女子。见他们三人出来，青年拱手：“三位好快。”
顾云舟没理，走到角落闭目养神。楚清璃对青年颔首回礼，林小月则笑嘻嘻地凑到黑衣女子身边：“姐姐，你用什么法子出来的？好厉害！”
黑衣女子瞥她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半柱香，陆续又出来四人。使双刀的疤面汉子也在其中，看到楚清璃时眼中闪过恨意。
“时间到！”
监判的声音响起。墙壁再次滑开，两个满身血痕的人踉跄冲出，是最后过关的。
“十人进，八人出。淘汰两人。”监判宣布，“休整一刻钟，第三关开始。”
*
第三关，是“幻武台”。
八人站在高台边缘。台中心，立着八尊手持兵器的石像。石像形态各异，刀枪剑戟俱全。
“此关考验实战应变。”监判道，“石像内设机关，会模拟不同流派的攻击。击败一尊石像，得一分。最后按分数排名，前四晋级。”
规则简单，但楚清璃注意到细节——石像有八尊，人也有八个。但没说不能抢别人的。
“开始！”
八人同时扑向石像。
楚清璃选了个使剑的石像。甫一靠近，石像眼中红光一闪，长剑刺出，正是“流云十三式”的起手。
她侧身避开，残月步法展开，绕到石像侧面。但石像仿佛有灵，拧腰回剑，剑锋如影随形。
“它在学习我的身法。”楚清璃心中一凛。
果然，十几招过后，石像的剑法开始融入残月步法的诡变轨迹。虽然生硬，但已能预判她部分动作。
不能拖延。
楚清璃深吸口气，月华全力运转。这一次，她不再单纯闪避，而是主动抢攻。足踏天罡，身如鬼魅，竟在石像周围留下三道残影。
石像的剑微微一滞——它无法同时锁定三个目标。
就这一滞的刹那，楚清璃真身已到石像背后。并指如剑，全力点向其脊椎第三节。
“砰！”
石像动作僵住，眼中红光熄灭。
“楚清璃，得一分！”
她喘息着退开，看向其他人。顾云舟早已结束战斗，他的石像是被一剑贯穿胸口核心，切口平滑。林小月的方法更取巧——她对着石像撒了把药粉，石像关节处的机关被腐蚀，自己散架了。
其他人还在苦战。疤面汉子尤其狼狈，他的石像使的是双刀，刀法狠辣，竟压着他打。
“帮帮我！”汉子忽然朝楚清璃这边喊。
楚清璃皱眉。但没等她反应，那石像忽然刀势一转，放弃汉子，直扑她而来！
不，不止一尊。另一尊使枪的石像，也从侧面攻来。
两尊石像夹击。
“有人动了手脚。”顾云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墨剑出鞘半寸。
“谁？”
顾云舟目光扫过高台边缘的监判。那监判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做了个细微的动作。
是城主府的人。
楚清璃明白了。从初赛到复赛，城主府对她的关注太过明显。现在，是要在第三关“合理”地除掉她。
“能应付吗？”顾云舟问。
“能。”
楚清璃踏前一步，月华在体内奔涌如潮。两尊石像一左一右攻来，刀枪合击，封死所有退路。
但她不退。
残月步法催到极致，她在刀光枪影中穿行，如风中飘絮，每一次都险险避开。但这样只能闪避，无法反击。
要破局，必须找到两尊石像的配合破绽。
月华流转下，她“看”到了——使刀的石像每次出招，右肩会下沉半寸。使枪的石像则在回枪时，左手会微不可察地颤抖。
这是机关运转的微小延迟。
足够了。
楚清璃忽然转向，直扑使刀的石像。那石像挥刀横斩，但她身形一矮，从刀下掠过，同时足尖点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右腿扫向石像膝弯。
“咔嚓！”
石像左腿关节碎裂，跪倒在地。但使枪的石像长枪已到，直刺她后心。
电光石火间，楚清璃拧腰翻身，竟以跪倒的石像为支点，凌空倒翻，落在使枪石像身后。同时左手并指，点向其脊椎。
但石像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回枪横扫。
眼看就要被扫中——
“叮！”
剑鞘点在枪身上，将长枪荡开三寸。顾云舟不知何时出手，只一击，就为楚清璃创造了半息空隙。
半息，够了。
楚清璃指尖全力点出，正中石像后心。
“砰！”
两尊石像同时僵住。
全场寂静。
片刻后，监判脸色难看地宣布：“楚清璃，再得两分。总分三，暂列第一。”
楚清璃落地，微微喘息。顾云舟还剑入鞘，低声道：“城主府要对你下手了。第三关结束，立刻离开青云城。”
“我爹的病……”
“玉灵芝是饵。”顾云舟打断她，“你就算拿了头名，也拿不到真正的玉灵芝。你爹的伤，另有治法。”
“什么治法？”
“月神宫遗址，有‘月华池’，可治愈一切肉身损伤。”顾云舟顿了顿，“但你爹的伤，恐怕不止肉身那么简单。”
楚清璃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顾云舟没回答，因为监判已宣布最终结果：“四强诞生：楚清璃、顾云舟、林小月、赵寒（黑衣女子）。明日辰时，最终决战！”
人群散去。
楚清璃正要下台，林小月蹦跳着过来，塞给她一个小纸包：“楚姐姐，这个你收好。如果今晚有人找你麻烦，洒出去，能迷倒一头牛。”
“谢谢。”楚清璃收下，低声问，“小月，你爹对月神宫的事，知道多少？”
林小月笑容敛了敛：“很多。爹爹说，月神宫覆灭那夜，他本来也该死。是月璃宫主拼着最后一口气，送他和几个外门弟子离开。”
“宫主……还说了什么？”
“说‘封印不可破，血脉不可绝’。”林小月看向楚清璃颈间玉佩，轻声道，“楚姐姐，你就是月神血脉最后的传承者。你的灵枢，是封印，也是钥匙。所以很多人想控制你，也有很多人想杀你。”
“包括守印人？”
“不。”林小月摇头，“守印人是守护者。但守护的方式……各有不同。有的想加固封印，有的想彻底毁灭，还有的——”
她没说完，因为顾云舟走了过来。
“该走了。”他说。
三人下台。观众席上，黑袍人站起身，猩红的眼盯着楚清璃的背影。
“通知血煞门，明晚动手。”
“是。”
*
夜，楚家武馆。
楚正阳听完女儿讲述的今日经历，沉默良久。
“爹，您到底瞒了我什么？”楚清璃终于问出口，“月神宫，守印人，封印，还有您的伤……这些是不是都有关联？”
楚正阳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这是当年那位游方道人留下的。他说，若你年满十六，灵枢封印开始松动，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楚清璃接过，展开。帛书上是密密麻麻的古文，配着简易图示。但只看第一行，她就浑身一震——
“月神封印，以血脉为基，灵枢为锁。锁有三重，一重一劫。破而后立，方见真我。”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灵枢不是残缺，而是被上了三重锁。”楚正阳声音沙哑，“每解开一重，你会获得月神宫部分传承，但同时，封印也会松动一分。封印里的东西……也会更接近苏醒。”
“封印里的，到底是什么？”
楚正阳摇头：“道人没说。只说，若你能在三重锁全解前，找到‘七玉’，就能彻底掌控封印。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你会被封印里的东西反噬，成为它重临世间的容器。”
楚清璃指尖冰凉。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瓦片碎裂声。
楚正阳脸色一变，吹熄灯烛，将女儿拉到身后。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劈而来！
“躲开！”
楚正阳一掌推开女儿，自己迎上刀光。但他旧伤在身，动作慢了一线，左肩被刀锋划开，血溅当场。
“爹！”楚清璃目眦欲裂。
月华疯狂涌入体内，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残月步法展开，瞬间到一名黑衣人身后。并指如剑，全力点向其后心。
“噗！”
黑衣人闷哼倒地。但另外两人已转身扑来，刀光交织成网。
楚清璃咬牙，正要拼命，窗外忽然射进三道银芒。
“叮叮叮！”
黑衣人挥刀格挡，但银芒之后，是如影随形的剑光。
顾云舟从窗外掠入，墨剑出鞘，只三剑。两个黑衣人咽喉溅血，扑倒在地。
“走。”他拉起楚清璃，又扶起楚正阳，“外面还有七人，都是血煞门的精锐。”
“血煞门？”楚清璃心头一沉。
“青云城主勾结的魔道势力。”顾云舟一剑劈开后窗，“他们的目标是你。跟我来！”
三人翻窗而出，落在后院。墙头立着七道黑影，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中提着一对血色短戟。
“守印人，此事与你无关。”独眼老者声音嘶哑，“交出月神血脉，饶你不死。”
顾云舟将楚清璃护在身后，墨剑斜指：“要人，先问我的剑。”
“找死！”
七人同时扑下。
顾云舟剑光如瀑，一人独战七人，竟不落下风。但楚正阳重伤，楚清璃要护着父亲，无法全力出手。
“楚姐姐，这边！”
院墙外忽然传来林小月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赶到，手中洒出一片白色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炽热火墙，暂时阻住两名黑衣人。
“从这边走！”林小月指向小巷深处。
四人且战且退，冲进小巷。但前方忽然又出现三道黑影，堵死去路。
前后夹击，绝境。
楚清璃握紧胸前玉佩。月华在体内沸腾，灵枢深处，那第一重“锁”，在生死压力下，开始剧烈震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封而出。
“璃儿，别怕。”
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教你一招——月煌，初现。”
无数陌生的画面涌入脑海。月光，剑影，翩若惊鸿的身法……
楚清璃闭上眼，又睁开。
眸中，银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