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问枢将她与何念识的往事尽数道来,唯独隐去了欲重回中土一节。待她讲完时窗外已然挂上了一轮明月,凉爽的夜风徐徐吹进屋中。其余众人听得眼睛尽都红红的,李莫愁更是不时抹起眼泪来。
冯问枢淡淡笑了笑:“念识已然仙去六十多年了,这些事姥子我本不欲再提。生死有命,你们也不必太过感伤。”说罢点手唤无忧上前。秦无忧哪敢怠慢,急忙来到祖奶奶身边。冯问枢便从一旁的柜中抽出一个精美绝伦散发着芳香的紫檀小盒,将其打开后只见一枚宝石戒指正躺在其中。戒身由七种人间罕有的珍奇宝石嵌在一起,散发着七彩的霞光,彷如一道彩虹一般。冯问枢抬手拿起指环说道:“这枚七宝指环原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后来姥子和念识在苗疆建立五毒神教,便成了五毒神教的圣物。念识临终前嘱托过,让姥子将它传给那得到九色灵蛊的小孙孙。”说着将指环向前一递:“从此你便是姥子我与念识的传人!”
秦无忧听罢感动不已,立时双膝下跪,恭恭敬敬以双手接过“七宝指环”,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冯问枢长舒一口气仰天说道:“念识,如今我总算将你遗愿尽数完成了。”又对众人说道:“你们也在老婆子这里耽了许多时日,如今该说的话该练的功都已交待给你们,明日你们便离谷去罢。”众人虽然不舍,但谷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蒙古大军和孔雀明王,以及那个心肠歹毒阴险狡诈的波斯女子,长久待在灵蛇谷中也不是甚么办法。于是便一一起身向冯问枢行了一礼,感谢她老人家这些日的恩情。
冯问枢最后说道:“如今你们学会了姥子的武功,大可不必怕蒙古那个小妮子了。但你们须得记住,与她交手时万要注意分寸,不许伤她太重,更不许危及她的性命。”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不解道:“祖奶奶,她可是我们的劲敌,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怎么能放过她?”冯问枢凛然道:“姥子我欠了她师父好几个大人情,她师父临终时写信将这小妮子托付给姥子照看。怎么,难道你们想跟姥子我作对吗?”众人忙道:“晚辈不敢。”皆都答应了冯问枢的嘱托。
等众人皆要回屋休寝之时,冯问枢拉过秦无忧抚摸着她的头说道:“小孙孙,还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八荒**唯我独尊功虽是当今第一神功,待你学成后大可无敌于天下。但世上还有一门功法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秦无忧不禁大惊:“是甚么武功?”冯问枢澹然道:“与其说是一门武功,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境界。那便是天竺瑜伽奥义:‘梵我如一’。”接着冯问枢笑了笑:“不过这境界太过高深,除了达摩祖师姥子我还没有听说过中原另有人达到。故而小孙孙不必太过担心。但日后还需居安思危,一日不可懈怠,切莫荒废了练功。”秦无忧点头道:“孙孙谨记祖奶奶教诲。”说罢跪在地上给冯问枢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携着李莫愁回屋去。
当初冯问枢为了照顾何念识,为她烹尽天下美食,再加上她精湛的内功,天下厨艺无出其右。但冯灵素生性淡薄,并不注重吃喝,是以自阿衡逝后冯问枢便极少下厨。如今众人将要离去,冯问枢亦有不舍,是以竟亲自掌灶烧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众人惊喜非常,便都来到孽镜台落座,陪着祖奶奶饮酒说笑。秦无忧生来极喜吃喝,但生平从未尝过如此可口的珍馐,张开小嘴大快朵颐,还不忘羡道:“灵素姊姊好福气,能够天天吃上这样的美味!”冯问枢笑道:“灵素这孩子懂事儿,哪里像你们这些个丫头,一个个活像是小馋猫!”说得众人皆都乐起来。
一个时辰过后,大家皆都酒足饭饱,秦无忧吃得肚皮都鼓得溜圆儿,不住地打着饱嗝。李莫愁笑着将她搂在怀中,用手温柔地画圈揉搓,助她消化腹中的食物。众人又在亭中陪冯问枢说了一下午话,眼看天上已然布满了晚霞,便起身向祖奶奶辞行。
冯问枢点点头,命冯灵素与小龙女送众人出谷。因为小龙女还未能如冯灵素一般变化自如,故而还需留在灵蛇谷中随师父习练。于谷口与李莫愁,秦无忧,公孙红蕊抱在一起。四人紧紧相拥依依惜别。
待秦无忧李莫愁等人走远后,冯灵素转身正要回谷,竟发现冯问枢站在高处凝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便拉着小龙女的手来到她的身边行礼道:“母亲……”冯问枢喃喃说道:“都走了好,走了好啊,省得她们搅姥子清净……”神情之中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直到众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归去。
秦无忧,李莫愁,公孙红蕊,黄蓉,郭芙五人往附近镇店寻了个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令店家备了五匹好马。秦无忧拱手道:“我与莫愁姊姊要北往天山,在此便要告辞了。谢过黄姊姊与红蕊姊姊相助之恩。日后秦无忧必作报答!”黄蓉,公孙红蕊皆都还礼。郭芙在一旁说道:“无忧姑姑,李姑姑,待你们天山事了,可莫忘来襄阳看我!”秦无忧笑道:“但求到时你别再惹我们生气才好!”众人听罢哈哈大笑,纵马分作两路而去。
陇西沙漠一处华丽的大帐之中,一名精壮的异域男子自背后狠狠掐住山中老人霍珊的喉咙,另有一名男子手持短匕刺入她的胸膛,划开一道深可及骨的伤口,鲜血四溅,彷如绽开的玫瑰。然而霍珊神情不但不觉痛苦,反而好似极为享受一般扬嘴露出笑容:“你们很好的取悦了我,现在我便要大大的奖赏你们!”话音未落,一瞬之间便干净利落地扭断了两个男子的脖子。两具尸体欣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后噗通噗通栽倒在地,还没明白发生了甚么便命丧黄泉。
霍珊“咯咯”转了转脖子,胸口的伤口正以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扎伊德从阴影中掠出单膝跪倒行礼:“首领,苗疆圣女一行已然离开灵蛇谷,骑马往北边来了。”霍珊娇声笑道:“有趣,有趣,是时候让我的‘师尊’出马了!”好似毒蛇一般眯起双眼:“我已经迫不及待看这一出好戏。”说着捡起匕首往自己腹部又深深划了一道,闭上眼睛陶醉在痛楚之中。
“哦,对了扎伊德,把这两头猪猡处理掉。”
“是,首领。”扎伊德起身走到两具尸体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正要倾倒在它们身上。霍珊却突然改了主意,举手示意道:
“算了,把他们肚子剖开挂在我帐篷里。鲜血滴落的声音和散发出的腥味儿能让我睡得更香!”
秦无忧与李莫愁各骑一匹良马往北方驱驰。李莫愁本是个爱玩爱笑的豪爽性子,此前遭霍珊暗算双臂尽废,近半年的时间只能瘫在无忧的怀中,直将她憋闷地心痒难耐。如今她伤势尽愈,终于能够自由自在的骑马,竟是玩心大起对无忧喊道:“娘子,光这样骑马未免太没有意思,不如你我来赌赛一局如何?”秦无忧娇笑道:“既是赌赛,总该有赌注才是。”李莫愁笑吟吟说道:“若是娘子胜了我,今夜我便如此这般……”秦无忧听得面红耳赤高声喊道:“女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莫愁姊姊可不许耍赖!”李莫愁乐道:“娘子你莫要忘了,倘若我赢了,你可也要这样侍奉我!”秦无忧道:“那是自然!”话音未落便喝了声:“驾”,已然往远方飞驰而去。
李莫愁惊道:“娘子,你,你……”可眼见秦无忧已然奔出去百步有余,却也顾不得旁的奋起直追。秦无忧驭马之术本就超群,又加提前打了李莫愁一个措手不及,李莫愁却又哪里能够追上。最后二人奔了几十里,秦无忧乐呵呵纵马跃上一处土丘,随即拉住缰绳,停在丘上等候李莫愁。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李莫愁才匆匆赶来,停马并在无忧身边。秦无忧大声娇笑道:“莫愁姊姊,你可输的心服口服?”李莫愁气鼓鼓说道:“我不服,若不是娘子偷跑,我才不会输呢!”秦无忧乐道:“兵不厌诈,这赌赛既是我胜了,今夜夫人可要话付前言!”李莫愁伸手在秦无忧鼻上轻轻一点:“好啦好啦,我愿赌服输。往北便是长安城了,娘子快随我去寻一处客栈投宿罢。”
二人正要驶下小丘,却听见两声清脆的女子声音自远方传来:“师父,师娘!!!”二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黄一白两个身影正骑马赶来,正是洪凌波与祝无双。只见这两位小徒弟出了一身香汗,衣服软塌塌贴在身上。身下的马儿也累得气喘吁吁。李莫愁大喜过望,许久不见两位徒儿心中亦是想念,便与秦无忧拨转马头去迎二人。
待得二人来到近前,秦无忧娇笑道:“你们两个小蹄子怎么找到我和莫愁姊姊的?”洪凌波喘了两口说道:“师傅师娘许久没有消息,我和师妹等得心焦,便辞别了绿萼姊姊去寻你们。可我们又不知灵蛇谷方位,只得顺着龙师叔留下的踪迹寻找。结果不曾想竟遇到了黄姑姑和红蕊姊姊。她们说你们往北方来了,我们便马不停蹄来追你们。”陆无双补道:“前不久我与师姊远远望见你们二位,可还没来得及叫,你们便飞驰而去。我们在后面追得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了!”说罢二人跳下马来齐齐跪倒在李莫愁身前。
李莫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急忙运轻功下马伸手搀起两位徒儿,随后与她们紧紧抱在一起。洪凌波看到李莫愁雪白无瑕的手臂惊喜非常:“师父,你的伤好了,你的伤好了!”秦无忧在一旁笑嘻嘻说道:“岂止是伤好了,如今以她的武功,你师娘恐怕都不是对手喽!”洪凌波与陆无双见师父武功又有如此进境,自是欢欣雀跃,围着李莫愁,秦无忧问东问西,央她们将在灵蛇谷的际遇说给自己。就这样四人一路有说有笑来到长安城,往城中最大的客栈“天下第一楼”开了两间上房。
待得四人用完了晚膳,洪凌波说要带着师妹见识见识长安的夜市,便向二人行过礼,手拉着手跑出去了。秦无忧亦是早已按捺不住,搂着李莫愁便回了房。二人在屋中又缠绵了一会儿,李莫愁伸手拉开衣襟正欲更衣,却听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无双急切地喊道:“师父,师娘不好了,师姊她受伤了!”接着没有敲门便闯进来。惊得李莫愁急忙掩上衣服,两颊红得好像苹果一样。
秦无忧被搅了兴致大为不快,蹙着眉怒道:“你们两个小蹄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们惹事!”可随后便见到陆无双扶着洪凌波跪在面前,洪凌波一手搭在陆无双的肩上,另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角还淌着鲜血。秦无忧眼见事态不妙,与李莫愁飞速将洪凌波抬到床上。就见洪凌波白嫩的胸口处赫然印着一道小巧的掌印。那掌印二人再熟悉不过,正是李莫愁教给徒弟的赤练神掌!
秦无忧与李莫愁倒吸一口冷气对视一眼:
“乾坤大挪移,是霍珊!”
这霍珊此前害得李莫愁受尽折磨九死一生,竟又现身伤自己爱徒,新仇旧账引得无忧气得咬牙切齿,额上的青筋都隐隐冒出。李莫愁将赤练神掌的解药喂给洪凌波,又以北冥真气输送至她的体内为其疗伤。秦无忧抓住陆无双脖领恶狠狠问道:“快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无双吓得连忙将经过说给秦无忧听:二人在夜市上原本逛得十分开心,她们一路赏玩花灯,猜灯谜,捞金鱼,品小吃,玩得不亦乐乎。陆无双牵着师姊的手只觉幸福无比,一时不察竟打翻了灯谜纸砚旁的墨汁,正巧泼在了一位姑娘的身上。洪凌波忙不迭上前说道:“这位姊姊,我师妹一时不留意污损了你的衣裳,我在此代她赔个不是,这件衣服价值多少钱我们照价陪你。”那姑娘笑了笑说道:“这衣服也不值几个钱,妹妹既已道歉,这事儿便也算了。”
可没想到这姑娘身边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手摇折扇讥讽道:“以后将你师妹管好些,莫要再笨手笨脚的出来丢人!”这话一出,洪凌波的脸腾就红了起来,伸手护在陆无双身前喝道:“你说甚么!”那公子针锋相对:“怎的,你们两个黄毛小丫头不服?”那姑娘拉住公子衣袖摇摇头道:“表哥……”公子将折扇一收朗声说道:“看在我表妹的份上暂不与你一般见识,快带上你那傻瓜师妹滚罢!”洪凌波咬牙道:“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便向那公子扑去,谁知过了几招连他衣服的边都摸不到。那公子愈加骄横变本加厉:“就这几招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献丑?我看你们师父也是庸碌无能之辈!”洪凌波忍无可忍:“你敢骂我师父!”施展全力使出赤练神掌往公子胸口拍去。可就见那公子衣袖一挥,洪凌波反而栽了出去,胸口上留下了她自己的掌印。陆无双吓得魂不守舍,顾不得许多扶着师姊回来找师父师娘。
秦无忧怒道:“好一个霍珊,伤了我徒儿不说,还敢辱骂莫愁姊姊!”李莫愁一边为洪凌波治伤一边说道:“娘子莫要心急,我们还不知他是不是霍珊扮的。”秦无忧答道:“除了霍珊谁还会用乾坤大挪移?难为她为了引我出来处心积虑设下这般诡计,我偏要去踩一踩!”说罢对陆无双喊道:“你在哪儿遇到那一对兄妹的,快带我去寻他!”便拉着陆无双的手冲出客栈。
李莫愁度引完真气抱住洪凌波柔声说道:“凌波你先在屋中修养一阵,我担心你师娘盛怒之下误伤了无辜。”洪凌波点了点头说道:“就算他不是那霍珊,师父可也要替徒儿教训教训那个狂徒!”李莫愁道:“那是自然,就算我不出手,你师娘也不会罢休。”又轻轻在洪凌波伤处揉了一揉,这才起身去追秦无忧。
秦无忧拎着陆无双刚出客栈门口,竟发现那一双兄妹正携手揽腕往自己方向而来。只见那位姑娘约有十八岁上下,穿着苏州头等的云绣,面若桃李,眉目如画,举手投足娴雅非凡。可惜裙裾上星星点点尽是被泼洒上的墨渍。她身边那位公子更是风度翩翩雍容华贵。身上穿着天青色的锦缎,外罩雪狐裘,手里拿着百年黄花梨木的折扇。此人面如冠玉,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英气。身材颀长,肌肤极其细腻。往街中一站真是俊宇潇洒,玉树临风。
秦无忧何等聪明,一眼便识破这所谓“公子”乃是女扮男装,更加确信是霍珊改扮。不自觉火往上撞:“好啊,你还敢跟来,姑奶奶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不由分说便使出一招“黑白无常”朝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突觉恶风不善,来不及细想忙伸左手护住表妹,右手使出她以家传武功改进而来的独门秘技:
移天换斗!
大家可能看出来了,这二位并非霍珊和她的手下,而是本作者原创的新角色。她们对日后无忧破解乾坤大挪移至关重要。如果有聪明的读者可以试着猜一猜她们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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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三十七回 拨云弄月素玉手,移天换星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