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和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几人下意识收了声，终于抬眼看向来人。
顾其煴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说话最起劲的瘦高个，最后落在杨杰磊脸上。他的声音不大：“道歉。”
“你谁啊？”
顾其煴语气没什么起伏：“基于片面信息就散布侮辱性言论，情节严重可以记过处分。”
“吓唬谁。”瘦高个男生猛地站起来，脸色不善地上前推了他肩膀一把，“一个模范生，少他妈多管闲事。”
“哎哎哎，”杨杰磊皱了皱眉，站起身拦住了还想继续动手的同伴，“别在这儿动手。”
他上下打量了顾其煴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要是当没听到，我也不计较你之前在巷子里多管的闲事了，怎么样。”
对杨家少爷来说，这种程度的“商量”已经是天大的让步，堪称他社交礼仪中的最高级别。
看着他这副施舍般的姿态，顾其煴的嘴角扯了一下，缓缓道：“面子值几个钱。”
瘦高个男生似乎忍不了了，猛地挣脱开杨杰磊拦着他的手，挥拳就朝顾其煴脸上打去。
“这么帮他说话，”杨杰磊也冷了脸，“你们什么关系啊？人家在意你在这儿替他出头吗？”
顾其煴本来还打算侧身避开这一拳，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杨杰磊错愕地看着他不仅没躲，反而往前小踏了半步，整个人更进到了攻击范围内。
那个挥拳的男生也怔了怔，但拳头挥出的力道无法完全收回，只能硬生生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顾其煴脖颈和肩膀连接的位置上，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从人喉间溢出。
毕竟是常年打架的手劲，顾其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他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迅速泛起了一片红，还隐隐有发青的迹象。
这一片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了不少，周围几桌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顾其煴轻轻按了按刺痛的颈侧，然后慢慢转回头。他的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像结了层薄冰，直直地看向挥拳的男生。
瘦高个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你自己凑上来的啊，大家都看到了。”
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打架，还打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后面得花多少时间跟老师解释。杨杰磊紧紧蹙起眉头，暗骂他冲动。
一伙人绷紧了神经互相交换着眼神，打算先随便做个样子糊弄过去，事后再私下算账的时候——
顾其煴却只是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神情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又看向杨杰磊，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杨杰磊：“……”
瘦高个同伴：“……”
几个人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受虐狂吗？
顾其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懒得理会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说完就径直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祁佑言拿着饮料挤了回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喏，你的。刚才那边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我好像看到你也过去了。”
顾其煴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语气如常：“没怎么，看个热闹。”
“哦。”祁佑言只远远看到他走了几步，具体发生了什么倒也不清楚，便没再追问，只是忍不住笑着感慨道，“没想到你还喜欢看热闹。”
顾其煴放下水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刚才那桌人。
几个人已经收拾完餐盘匆匆离开了。
游栩一中午没去食堂，和方淮闻在操场上聊了一会儿。他刚回到教室，就看到赵伊坐在座位上很兴奋地翻着手机。
一见他回来，赵伊猛地抬起脑袋，用力朝他招手：“游栩，游栩，快过来，你上榜了。”
“什么榜？”游栩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赵伊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校园墙，但顶端是一个投票排行榜。
“本学期最具影响力/关注度的校园人物”。
“之前不是各种联赛扎堆嘛，学科竞赛、篮球联赛什么的，”赵伊语速很快地和他解释，“校园墙就顺势搞了个投票活动。我今天无聊刷了一下，发现你居然上榜了！”
她说着又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滑着评论：“哎，还有好多问联系方式的……你要不要链接？我发你？”
“不感兴趣。”游栩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对你自己评价好点。”赵伊说，“你现在突然有了热度，所以之前的各种帖子被扒出来讨论也不奇怪……”
她把帖子的截图放大了几倍：“没想到你之前在新濡这么受欢迎啊。”
虽说游栩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臭脸模样，但客观来说，他的外形条件确实算得上优越。皮肤白，个子高，五官分明，几乎把少年时期极少有的完美特征全占了。
只要人好看，即使是高冷学子的人设也有人买账。所以刚进新濡那会表白游栩的不在少数，只不过他本人每天三点一线，一点恋爱的心思都没有，再加上学校隔三差五的搞学测，久而久之，大多数人也就没心思再纠缠了。
因为开了空调，前门紧关着，导致每个人进来时开门都会发出“哐”的动静，声音大得不得了。
顾其煴一手按着颈侧走进班，目光穿过教室，对上里面游栩朝门口看过来的视线。
顾其煴眼里藏着很多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按在颈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祁佑言也才注意到他一直按着脖子的手，担心道：“脖子怎么了。”
“不要紧。”不问还好，这有人问了，顾其煴可就把手放下来了，他说，“被人打了一下。”
那片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泛红的印子边缘像被指甲一类尖锐的东西划到，隐隐渗着血丝。
祁佑言倒吸一口凉气说：“是不是杨杰磊那孙子？”
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顾其煴含糊地“嗯”了一声。
游栩本来已经低头准备继续干自己的事，动作又在听到“杨杰磊”时顿住。
顾其煴坐回了座位。
没事招他们那群人干什么？游栩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我天，顾其煴，你怎么吃个饭就上校园墙了！”
还在刷手机的赵伊动作也一顿，突然诧异地抬起头。
“我看看。”祁佑言立刻凑过来。
游栩就坐在赵伊后面，从这个角度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上面的内容。
照片上几个男生气势汹汹地围着顾其煴，杨杰磊像冷眼旁观一样独自站在边上。
一楼：我靠我当时隔老远就看到他们几个站在那了，有没有人看到全程了，咋回事？
二楼：蹲。
三楼：听我闺蜜说好像是被顾其煴说了两句，吵起来了。
四楼：不会吧，杨杰磊能惹到他？我看他平时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
五楼：顾神脖子那是被打的吗？看着好严重。
六楼：有没有人管管杨杰磊那帮人啊，真当学校是他们家了？
七楼：楼上快删评，一会资本把帖子下了怎么办。
看着那张图片，游栩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晌，他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声音压低了说：“转过来。”
顾其煴没动：“这样不好吧。”
“少废话。”
这次顾其煴沉默了几秒，慢吞吞地转过身，将受伤的地方暴露在游栩面前。
那帮人平时就经常在校外打架斗殴，被学校抓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下手从来不知轻重，真打重了把人弄进医院都不是稀罕事。
顾其煴肩颈处已经淤青了，边缘还有一道鲜红的划痕。
游栩声音里的烦躁不言而喻：“他们为什么打你？”
顾其煴垂着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而易见。
运动会的闭幕式结束，操场上还满是喧嚣声。
操场的草有些缠脚，祁佑言拖着步子走了几步，右肩突然猛地一痛，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抬头对上了一双写满不耐烦的眼睛。
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很快语气诡异地一转：“祁佑言。”
听到熟悉的声音，祁佑言眼里的温度在几秒内迅速褪去。
钱莎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之一，自从祁家出事，这人就彻底变了脸孔。
恨不得每次见面都往他脸上踩几脚的那种。
钱莎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走路不会看道吗？”
闷热的天终于起了风，吹得周围的树叶哗哗作响。
祁佑言懒得和钱莎吵架，他把书往怀里抱了抱，声音很平淡：“操场这么大，你自己不会往边上走吗？”
像听到什么笑话，钱莎毫无征兆地抬手，一个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祁佑言头被打得偏了点，捂着脸好几秒没动。
“我长这么大还没给别人让过路。”看着他脸上浮起的红痕，钱莎戏谑地说，“你现在又算什么东西？”
周围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着他们这边，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帮忙，但很快又都移开了视线。
钱莎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妈躺在医院时就是个烧钱的废物，死的时候怎么没把你这个拖油瓶一起带走，谁给你的脸在新濡晃悠？”
祁佑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皱眉：“我妈没死。”
就在祁佑言咬住牙关想把涌上眼眶的眼泪逼回去时，一个清脆的巴掌伴随着钱莎吃痛的惊叫声响在耳畔。
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祁佑言身前，手还扬着，钱莎的左脸很快泛红，此时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你干什么？”
“你爸妈有没有教你怎么说人话。”林笑安冷笑。
“新濡不允许没有表演的时候浓妆艳抹。让风纪部抓到是要扣分的吧？”
林笑安低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扮，“你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是风纪部的哪个成员放你进来的？”
祁佑言愣了愣，呆呆地看着身前护着自己的女生。
“还不快滚。”
被人莫名其妙一顿骂，钱莎气得发抖，转头把气撒到朋友身上：“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人走后，林笑安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转头去看身后愣着的祁佑言，从外套里拿出一包纸巾给他。
“没事了。”她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你怎么就站在那等着人欺负啊。”
祁佑言接过纸巾，却没有动作，愣愣地看着她。
风又吹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林笑安下意识把碎发捋到耳后，眼底逐渐漾开笑意：“对了，你叫什么？”
祁佑言抿了抿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温柔的笑，终于开口：“祁佑言。”
“祁。”林笑安照着念了一下，“好特别的姓氏。我说当时招新的时候那么多人里面，怎么就觉得你很不一样。”
杨杰磊一帮人从食堂回来后心惊胆战的，整个下午都没出现在操场，生怕顾其煴领着教导主任上门算账。
他们好不容易捱到了晚饭时间，结果刚走到教学楼侧后方的楼梯口就被人堵了。
只是堵他们的不是二班老师，也不是什么教导主任，而是身形高瘦、披着件松垮校服外套的游栩。
游栩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像在这个地方恭候多时了。
“还以为那家伙有什么能耐，”其中一个男生喋喋不休地说道，“好学生就是好学生，这都一个下午了也没动静。”声音在看清面前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杨杰磊嘴角扯出个笑，问游栩：“在这儿等人？”
游栩抬起眼帘扫了他们两眼，慢慢从墙边直起身：“听说你们今天中午挺威风。”
杨杰磊大脑转了一圈，难以置信地嗤笑道：“你是来替他算账的？”
“我警告过你别在外面到处说我的事了吧？游栩没理会他，一只手紧紧攥住面前人的领口，“警告过你别乱动无辜的人了吧？”
杨杰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妈被别人老公上了，你爸嫌她脏，最后连医疗费都没给，就让你妈……”
最后的几个字没完全脱口，游栩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搡，止住了他要脱口而出的言语。
杨杰磊的几个跟班大气不敢出，默默往后面退了几步。
“打我啊。”杨杰磊扬了一下眉头，看着眼前的人，“你试试看。”
说着他猛地挣开游栩，握拳直击向他的腹部。游栩正要格挡开他的动作，一道外力突然强行介入两人之间。
来人攥住了杨杰磊的手腕，下一秒将他狠狠地推开。
砰——
后背猛地撞在了墙面，杨杰磊没忍住咳了几声：“咳咳咳……”
在场的几人都懵了。顾其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
“你来干什么。”游栩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很差，“中午没挨够？”
顾其煴眼底的那点不善在游栩视线扫过来的瞬间消失，脸上紧接着浮现出了淡淡的委屈。
“他身上好硬。”片刻后，他抬起刚才推杨杰磊的手，递到游栩眼前，“撞得好痛。”
男子汉大丈夫碰一下就痛成这样，矫情什么？
“有病去医务室，”游栩没好气地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顾其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随即沉默地抿起嘴唇。
“……”
方才要和杨杰磊打起来的火气莫名熄了大半，游栩生硬地补了一句：“回去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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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