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城部分地区还笼在冬日的氛围中。
“要死的玩意，你妈养你是干吗吃的，钱呢？！”
商场里一片喧闹，不时还有各个品牌为了吸引顾客注意力而播放的广播。
游栩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脑袋还因为撞击晕晕沉沉。
一楼大厅的橱窗外透进来的光格外刺眼，他对面的那个男人嘴角破了皮，正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往后拖，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都散了。”保安吹了声哨子，横着胳膊把游栩往外推，“你哪个学校的？信不信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游栩踉跄了两步，抬手蹭掉颧骨上渗出来的血珠子。
一楼人最多，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围了一圈人，好几个年轻妈妈把怀里的孩子搂得紧紧的，用一种警惕又嫌恶的眼神打量他。
保安还在自己后面嚷嚷，游栩懒得回头，他舔了一下嘴里破皮的地方，眼神不善地盯着被别的保安带走的男人背影。
就在他被保安拉出大楼的下一秒，肩膀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
游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要甩开，攥紧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张脸就凑到了他眼前。
碰他的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女人，她穿一件水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扣，眉眼间带着富人自然的温柔。
女人没躲开游栩的袭击，与此同时，她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他颧骨上的血痕。
“疼不疼？”她开口。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和游栩身上的血迹搅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
游栩下意识避开富女人触碰自己的手。
富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哪个学校的？”
游栩皱了皱眉，这人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早就认识他一样，可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新濡一中。”
听见这四个字，富女人垂下眼，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又摸出一沓现金，当场用皮筋扎好塞进他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上面有我的电话，希望你能来找我。”
游栩看着手心里那张烫金的名片和那叠钱，脑子还没转过来，女人已经转身朝出口走了。
安苑区在喻城是出了名的。区内要么是独栋别墅，要么是带花园的小洋楼，地产昂贵，没有大企业的人家通常不会选择这里入住。
黑色法拉利沿着宽路缓缓行驶，在一扇黑铁大门前停下。
温渡清下车，踩着矮跟的鞋进了门。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客厅里空荡荡的，一楼的落地窗开着半扇。她没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外。
在门外站了两秒，她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
里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谁？”
“我，”温渡清温和地说，“刚回来，路过水果店买了点蓝莓，要不要给你洗一盘？”
“不用了，谢谢。”
温渡清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挂着的水果袋，那里因为长时间的悬挂已经在勒出了一道红痕：“那我放冰箱了啊，你想吃的时候跟曹叔说一声就行。”
房间里传来回应，温渡清朝身后招了下手，曹叔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你先去把被褥收拾一下，过不了几天要开学了，有要换的和我说。”
“好的，太太。”曹管家微微欠身。
地铁过了五站，游栩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挂着彩。
他对着车玻璃模糊的倒影偏了偏头，颧骨那块已经肿了一些，旁边还沾着灰，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旁边的座位空着，一大早的车厢里人不多，但几个站着的中年人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瞟，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和皱巴巴的T恤上。
游栩厌烦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换乘的时候游栩在站台里走了半圈，去了拐角的便利店。
柜台后面刷手机的店员大概二十出头，目光在他颧骨的伤口上停了不到一秒，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沾了灰的T恤和裤子。
游栩没看她，径直往里面货架走。
货架上的创可贴摆了整整一排，粉色的，上面印着圆耳朵的小兔子。黄色的，有张着嘴打哈欠的小猫。还有一版是卡通小熊，每片上面都顶着个蝴蝶结。
游栩站在货架前看了五秒钟。
五秒后，他走到柜台前：“你们有没有简约点的创口贴？”
店员看了看货架那满满一排的小动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呃，我们进货的时候想着可爱一点的比较好卖。”
游栩没说话。
“就，”店员越说越小声，手指绞着裙子的花边，“没有那种纯色的。”
“柴犬那个颜色深一点，没那么显眼。”
游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货架上那只柴犬正咧着嘴冲他乐，旁边还印着“加油喔”的花体字，傻了吧唧。
对着自动售货机的玻璃门歪歪扭扭地贴上创口贴，游栩肿起来的皮肤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游栩住的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他从一家面馆前经过，老板娘正蹲在店门口打算收摆在外面摊，抬头看见他：“你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游栩脚步顿了一下，有点慌张地把帽檐压下来。
谢素谦是这条街来的较晚的人，区里传她早年遇人不淑，嫁了个家暴男，离婚的时候那男的胡搅蛮缠，硬是让她掏光了积蓄才走。
她结婚后一直做家庭主妇，没什么谋生本事。本来想去学校开便利店赚点钱，结果学校里又有人和她前任有关系，她只能借钱在街里开了家面馆。
游栩那句话说完，谢素谦就把水果筐往旁边一搁，下了两级台阶，手伸过来想摸他的脸。
游栩偏了一下头要躲，脸上的创口贴还是被她指尖碰着了。
谢素谦往前凑半步，想看更清楚些：“摔跤能摔出这样的印子来？你谢姨别的不懂，挨揍的经验可比你多。”
这回游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又在外面和人打架了？”几秒后，谢素谦直起身，两只手撑着腰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
游栩默了片刻才答：“我爸。”
谢素谦叹气。
老城区的人都知道游栩那个爹整日醉醺醺地晃悠，找儿子要钱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要钱，甚至能追着游栩跑遍各个地方。
今天游栩这么晚回家，想必也是跑到别的地方躲他爸了。
“还没吃饭吧，谢姨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游栩手插进裤兜，从那沓钱里抽了三张出来递给她，“我吃过了，这个你拿着。”
－
喻城大街小巷最常种的就是常青树，树荫浓密，把这一带的阳光都盖住了，还得寸进尺地钻入了里街的小巷。
身材修长的男生穿着黑色衬衫，耳机里放着英语单词，声音不大不小。
“啪铛。”
金属被人踹翻的声音从边上传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随即往右边的巷道瞥。
站在道口的少年穿着白T，因为衣服上沾了灰，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
游栩一只脚踩在地上那人的小腹上，抡起的拳头打得脚下人蜷缩起来。
余光瞥到巷口的人影，游栩偏头往他那看了一眼。
和本人凶神恶煞的神情相背离的是那张颇为柔和的脸蛋，明明长得不错，甚至算是同龄人里受人喜欢的清秀，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黑衫男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他脚下蜷缩着的男生。
警局里，游栩坐在铁凳上盯着手机上的信息发愣。
所之不言：「你到了没有，今天怎么这么慢？」
游栩打字：「遇到两个神经病。」
对方输入来又输入去，过了一分钟才回：「又进局子了？」
游栩没打算回这条信息，把手机屏幕按灭。
“说说吧。”警察看着坐在铁凳上的两个个男生，“怎么回事。”
最边上穿白T的他眼熟得不得了，这家伙进局子就跟进家门一样。离两米远位置上的男生倒是很端正，耳朵里还带着耳机，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那种好学生。
黑衫男生开口：“在巷子里看见他打人。”
警察问：“你叫什么？”
“顾及的顾，其实的其，煴煴灼火的煴。”
警察又看游栩，脸上的神情看着明显不太想和他说话：“我是不是又得记一遍。”
游栩：“知道就别问了。”
警察：“你真是开学前一天也不消停。那个被你打的人呢？”
游栩：“跑了。”
来的就只有两个人，所以游栩这么说完全在警察的意料之中。他只能叹气：“既然没有受害人，你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
关于安苑区，游栩在网上搜到的结果是喻城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均价一平大概是他家这栋楼整层的价格。
其实看着那些数字，他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感觉，然而跟昨晚和自己打电话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忽然就觉得恍惚了。
从警察局出来，打车到一个铁门外停下，游栩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昨天那个女人给的照片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薄的手表：“你是找温太太吗？”
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游栩把手机收起来：“我来和她谈保镖的事情。”
“她让我在这儿等你，”中年男人礼貌地笑了笑，“跟我来。”
游栩跟着他进了大门，沿着一条铺着浅色石板的小路往里走了几分钟，空气里有股混了泥土后淡淡的潮气。
穿过带门廊的长廊时，两人的脚步声已经有了浅浅的回音。
大厅很宽敞，落地窗把下午的光一整个兜进来，铺在浅色的地板上。
温渡清坐在米白色沙发里，手里摊着报纸。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起头。
“来了。”看见游栩进来，温渡清嘴角弯了弯，把报纸折好，拍拍身边的沙发垫，“坐吧。”
游栩没着急坐下，他把肩上的帆布包掀开，把那叠用皮筋扎着的钱拿出来，递给她：“没乱花，但是从里面拿走了三张，我后面会还回来。”
温渡清点了点头，伸手把钱接过来，随手放在茶几边缘。
游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温渡清试探道：“拿走了三张，是打算答应我的请求了吗？”
游栩想了片刻：“为什么要我来当他的保镖？”
他的语速不快，“就算是同龄人，你也有权利去找更合适的人选吧。”
温渡清思索了几秒，说：“我对这些没什么标准，不让别人随便欺负他就好了。”
游栩点头：“人在哪。”
温渡清脸上的笑意裂开了一道细缝，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昨天还跟他特意强调过，结果今天下午卡着点就跑了。”
游栩不介意这个：“没关系。”
温渡清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不好奇报酬什么的吗？”
“不是专业要求的话简单开个条件就好了。”
温渡清笑容深了一点。游栩人很聪明，知道她在想什么，从最初的暗语，到拿走三张的留有余地，游栩表现的都很有分寸。
她站起身，到旁边一张书桌前抽了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游栩：”这笔钱应该比你在外面兼职的薪资高了很多，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游栩怔怔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温渡清回到沙发上坐下：“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
“我儿子这学期才转去你们学校，明天开学，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有风通过开着的落地窗吹进来，游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知道吗？”他犹豫着，“我怎么跟他坦白。”
“不用着急。”温渡清嘴角上扬，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摸了摸，语气很轻松，“他看到你就会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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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