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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书房中,赵启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到坐在右下首的赵启珩身上:“三弟,武林盟处可有私盐案的新线索?父皇连日为此忧心,寝食俱废。若再无进展,恐怕只得放任西北军动刀兵了。”

这起私盐案发生在远离京城的淮北一带。天高皇帝远,私盐贩子目无法纪,竟将前任淮北知县残杀致死。起初,邺国皇帝打算直接调遣西北军前去清剿,但赵启宣认为此案必定与太子党掌控的司元府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坚持主张彻查到底。然而朝廷前后派出的两名官员,都在抵达当地不久后突发恶疾身亡。迫不得已,赵启宣只得借助赵启珩在江湖中的势力武林盟,暗中调查此案。

现任武林盟主聂锋,正是赵启珩生母的胞弟。赵启珩出生未满一年,生母便不幸离世,因此聂锋对这个外甥格外疼爱。赵启珩自年幼时起,每年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武林盟度过,一身武艺尽得聂锋真传,盟中高手也都视他如半子。即便成年后他已很少回武林盟长住,但这股江湖势力仍始终为他所用。

“武林盟先后遣六名高手潜入盐帮,未料这帮人比预想中更为狡诈。原已查得他们与司元府府卿苏茂之有密信往来,近日却忽然收紧消息,核心事务只交予嫡系处置。”赵启珩语气微沉,“舅舅传书于我,道盐帮仓库深处藏有一间密室,守卫极其森严,虽蝇蚁亦难入。我料想,恐怕能证明私盐案与太子有关的证据,就藏在那间密室之中。”

“定是朝中有人泄密!”赵启宣冷笑一声,“太子必是提前得了风声,才令那帮人暂敛锋芒。只是私盐暴利,岂能轻易割舍?他们断不会就此收手,必定还会再行此等勾当。”他眸光骤然锐利,“有贪腐必有账册。若能拿到司元府与盐帮往来的分赃记录,必能重重打击太子一党。”

乔镇西沉吟片刻,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殿下,臣可以举荐一个人,此人名唤茂海林,是去岁二甲进士,淮北人士。臣与他有师生之谊,深知其为人。此人表面温文,内里却极有丘壑。他早年随商队走过南北,账目之事一望便知真伪,又曾拜于武馆门下,拳脚功夫虽算不上一流,等闲人却也近不得身。更难得的是,此人行事沉稳,口风极紧,又对淮北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所以臣想举荐茂海林任淮北知县,明面上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暗地里追查苏茂之贪污受贿账册。"

赵启宣自幼便对这位舅舅极为信重,当即应道:“此事好办。明日我便奏请父皇,举荐茂海林前往淮北。”

赵启珩在心底将乔镇西的小算盘看得清清楚楚,茂海林若成事,既能砍断太子的一条财富臂膀,又让乔家得了举荐之功。若败了,也不过折个门生。

他心里冷笑,表面却平静如常。

“说起来,下月宫中设宴,舅舅这里筹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赵启宣转而问起宫宴之事。他这位舅舅办事向来谨慎周密,本无需多问,但因此次宫宴还牵涉到太子麾下经务府,他便不由多留了一份心。

乔镇西答道:“殿下放心,一应流程、乐舞及席面均已安排妥当。各藩地王爷的座次依旧例设于紫月殿西侧,贡品清单也已呈报内务府。”

“好。”赵启宣微微颔首,随即冷笑一声,“太子这一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听闻他为讨父皇欢心,不但搜罗了大邺疆域各地的名画,连周边诸国的珍品也尽数寻来。还特意命经务府在宫中修建了一座藏画阁,专为陈列这些名画。父皇龙心大悦,竟在百官面前赞他孝心可嘉。好一个孝心可嘉!本王可是听说,此次工程由晏景怀督办,此人仗着父荫入仕,胸无点墨,平日只知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在经务府挂名三年,连一张像样的图纸都未曾画过,风评实在不堪。如此浩大的工程,交托于这等人物之手,太子的心,也当真宽得很。”

乔镇西早在得知督办之人是晏景怀时,便暗中遣人盯着经务府的一举一动。此时听赵启宣提及此事,方将查得之事徐徐道来:“殿下,藏画阁自勘址至落成,不过半载光景。但依经务府原定图纸,仅从滇南采运金丝楠木一项,便需百日之久,彩绘雕梁之工尚不在其中。工期与所报之数大相径庭,此其一可疑。再者,晏景怀嗜赌成性,据闻曾欠下京中三家钱庄巨债,然而上月却忽然尽数偿清,更是一掷千金,包下潇湘馆花魁。前后不过月余,便有此等手笔,此其二可疑。”

“哦?赌徒突然暴富…” 赵启宣指尖轻扣案桌,眼中掠过寒光,“要么中了头彩,要么吃了豹子胆,这可就有意思了,怕是拿了朽木充楠木,用石灰替汉白玉!”

“殿下所言极是。当初经手采买的工匠主事,木料石料入场皆有签押,若有人以次充好,这批工匠必有人知情。臣已派人去寻藏画阁修缮工匠,打算先从几个工头入手,问明原料来源,入场时辰与数量,再与经务府账册两相对照。若有出入,便可顺藤摸瓜,查出经谁经之手,又是谁下令为之。”

“嗯…那便有劳舅舅了!”赵启宣顿时心情大好,起身舒展袍袖,“司元府和经务府同时漏风,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扬声唤来管家,吩咐其去揽月轩订下一间临水的雅阁。

众人从书房出来时,只见乔叙歪在藤木摇椅里,绛色衣带垂落在地。他一手举着翻开的游记,另一只手正往嘴里丢乌梅,腮帮子鼓鼓地动着。摇椅随着他轻晃的节奏吱呀作响,真是一派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模样。

见人出来,他腾地跳下摇椅,囫囵咽下梅子冲赵启珩嚷道:"这游记里的批注绝了!写大漠'孤烟直上九霄,与云同碎',我闭眼都能瞧见那景象!"

赵启珩挑眉:"既喜欢便多看些时日,只别落了油渍墨痕。"

"放心!"乔叙拍着胸脯保证,"我就算把自己丢进护城河,也绝不让它沾半点灰!"

乔镇西皱眉呵斥:"放肆!怎可对三殿下如此言语?"

乔叙撇嘴欲辩,却见赵启珩含笑摆手:"既是自己人,那就不必拘礼,我名启珩,虚长你六岁。"

"启珩哥哥!"乔叙立刻凑近,眼也弯成新月,"这名字真好听!"

这声"哥哥"清亮亮地就这样撞进耳中,赵启珩心口莫名一颤,仿佛有蝶翅扫过肺腑,搅得呼吸都滞了半拍。

赵启宣见状大笑,轻拍乔叙发顶:"走,带小馋猫吃八宝鸭去!"

乔叙欢呼着将游记珍重收进紫檀木匣,转身塞到汪景怀里:"汪大哥暂且替我保管!"

汪景嘴角抽了抽,瞥见主子含笑不语,只得认命抱紧匣子,那书匣上还沾着乌梅的糖渍,黏糊糊蹭了他满手。

正值午膳时分,揽月轩内几乎座无虚席。几人进店后,便被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乔叙跟在众人身后,忽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清苦独特的药香自隔壁厢房飘出,夹杂着熟悉的谈笑声。

他倏地停住脚步:“父亲,我遇见朋友了!”

不待乔镇西回应,便已噔噔噔跑走了。

赵启宣挑眉一笑:“小叙才来京城几日,倒比我们这些长住京师的还交游广阔?”

“殿下见笑了。若有冒失之处,还望殿下宽宥。”

“无妨,这般率性天真,倒是少见,本王瞧着倒是喜欢。” 赵启宣宽容大度,率先踏入了雅间。

隔壁厢房内,苏逸正执壶斟茶,见乔叙探头进来,眼中漾起笑意:“乔公子?真是巧遇。”

乔叙眼睛一亮:“果真是你!我一听声音就像。”目光扫过席间,见那讨厌的楚方泽并不在,便笑嘻嘻地挨着苏逸坐下,“你们方才说狩猎?是什么狩猎?”

这时,一名身着粉衣锦服的少年抢着答道:“是西郊皇家马场的三日围猎,陛下开恩,此番皇子与世家子弟皆可参加。此次狩猎由崇仪府主办,令尊正是主管。乔公子定然也会去的吧?”

乔叙顿时语塞,他昨日才被接回京师,自然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方才在雅间外听他们说得起劲,他少年心性本就爱玩爱凑热闹,此时心里猫抓似的痒。

他本想说自己当然会去,却又记起夫子“不可妄言”的教诲,憋得耳根通红,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逸轻推一碟桂花糕到他面前,含笑解围:“乔公子刚入京师,参与狩猎的名单早已在一个月前拟定,小公子不能去也是常理。”

“小公子若想去,令尊大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愁去不得?”

席间有人说了一句,乔叙跳起来就要往外走:“父兄就在隔壁!”

“小公子且慢。” 一众世家子弟将乔叙围住,问道:“听闻二殿下与三殿下也来了,与令尊一同就在隔壁雅间内,乔公子可否为我等引见一二?”

乔叙听了一口应下:“这有何难?二位殿下就在隔壁,我带你们过去。”

片刻后,一群少年簇拥着乔叙涌进雅间,行礼寒暄好不热闹。

待人散去,乔叙立刻扯住父亲的衣袖:“爹爹!我也要去狩猎!”

乔镇西皱眉道:“名单月前就已定下,岂能随意增减?你初来京师,该好生在家休息。况且你还未习得马术,如何能参与狩猎?”

“小叙在青溪这些年,竟不曾寻着一位合适的师傅教导么?”赵启宣颇感诧异,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八到十岁便开始学习骑术,至十二岁时多半已能熟练骑乘。

“三殿下有所不知,”乔岳解释道,“家弟八岁那年,初次学骑,不慎惊了马,险些叫那畜生一记后蹄踢中。虽侥幸未曾伤到筋骨,却也因此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夜便发起高热来,缠绵病榻数日方退。自那以后,家弟便落下了心病,再不敢近马。后来虽经人反复开解,勉强克服了这层心障,能够上马缓行,但身旁总须有人相陪照应。若要像旁人那般纵马独行,驰骋狩猎,却是万万不能的。”

“原来如此。狩猎毕竟危险,小叙还是……”

话未说完,乔叙眼圈已然泛红:“我现在可以独自一人骑马了……而且我可以不参加狩猎,只比试剑法。方才他们还说,有一日是剑法比试……”

见他快要掉泪,赵启宣转了话锋:“那明日我向父皇奏请,添个名字便是。表弟这般灵巧,父皇见了定也欢喜。”

乔叙一听,下撇的嘴角转而向上弯起,忙夹了块鸭腿放进赵启宣碗里:“表哥最好了!”

赵启珩在一旁垂眸抿茶,心道这少年果真是小孩子心性,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

用完午膳,众人在酒楼门前作了别。

赵启珩带着汪景率先转身离去,赵启宣与乔家父子也各自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乔叙踮脚望了望赵启珩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兄长朝自己伸来的手,眼珠一转,对着父兄撒娇道:“爹爹,兄长!我还想去西市的泥人铺子逛逛……”边说边倒退着往街口挪步,“晚膳前一定归家!”

不等乔家父子应答,他已一溜烟地转身朝赵启珩离去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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