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躺在床上的那件衣服,衣服上携带着熟悉的木质香味,散在空气里。
温叙萦指尖轻颤。
昨晚好像不是梦,她真的见到了颜述。
意识到这点,说不上来的感受涌上心头。她不断回忆昨晚见面的场景,不断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话。
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见到了、说话了。
不论是真是假,温叙萦压下心里强烈的情绪,提着那件衣服走下楼去。
见到李叔就把衣服递给他。
“李叔,麻烦把这件衣服洗干净,然后送回去。”
李叔怔愣,而后点头说好。
她没说颜述的名字,但她知道李叔一定知道她说的是谁,除非那个人没有来过。
温叙萦看着李叔远去的背影,一颗心落下。
“颜述。”
她无意识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后拿起桌上的水一口就喝完了。
也不管那杯水是什么时候接的,只想要冰凉的水快速流过她的喉咙。
回到楼上反反复复拉了几首曲子,直到困意席卷大脑,手臂再没力气抬起才停下。
躺在床上时,手臂还在发颤,全身脱力闭上眼,温叙萦也顾不上这一点颤抖,沉沉睡了下去。
累到极致,她没再做梦,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
自从回国后,她的作息变得一团乱,有好几次睁眼天都已经黑了。
眼下的乌青一天天加深。
今天也是如此,再一睁眼又到了晚上。
昏昏沉沉,比喝了酒还要难受。
温叙萦还没下楼就听见了温溪舟和李叔说话的声音。
“已经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她不需要知道太多。”
温溪舟的话传入耳朵,虽然不知道在说谁,但温叙萦还是停下了脚步,蹲在拐角听他们聊完接下来的话。
李叔脸上皱纹加深,双眼求助般地看向温溪舟。
“难道让她一辈子这样活吗?”
温溪舟一改往日的严厉,像个孩子一样低下头不去看李叔的眼神。
“知道或许比不知道更痛苦,李叔,你看不明白吗,恨也好爱也罢,只要她不把这些怪罪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李叔没再往下继续说,给温溪舟倒了杯茶。
“以后别在家里说这些了。”温溪舟端着茶杯没喝,只是放在嘴边,任由热气飘浮到他的脸上。
温叙萦刻意蹲在角落里,隔了一会才出去。
伪装成才下来、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模样出现在哥哥面前。
温溪舟眼底复杂的情绪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化开。
“温泠,饿了吗?”
她点头,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泡好的红茶,还冒着热气。
“这杯是给我准备的吗?”
李叔连忙说:“是的小姐,我估摸着这会您该下楼了,就顺手泡了杯茶。”
“哥哥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温叙萦习惯了他不在家的生活,又渴望他留在家的生活。
小的时候温溪舟就很少回家,只要回家绝对是有事找她。
哥哥大她十岁,那样小的年纪里发生的事温叙萦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对温溪舟每次回家找她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怕你回来不适应,天天待在家里太无聊。”
温溪舟递给她一张请柬。
慈善音乐会五个字倒映在温叙萦的瞳孔里。
她抿了口茶,被烫到皱眉,却没表现出别的窘迫,“谢谢哥哥。”
跟完成任务似的,留下那张请柬后温溪舟又毫不留情地丢下了温叙萦。
一天没吃东西,这会李叔给她准备了不少好吃的。
温叙萦看着眼前没有任何一道重复的美食,伸出的筷子又收了回来。
抬头却对视上李叔一双疲惫又关爱的眼。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不论对方是谁,她都做不到漠视任何一份关爱。
强迫自己夹了几口菜,胃里一阵翻涌,到了要吐的边缘温叙萦才放下筷子。
朝李叔点点头,没多说一句话转身上了楼。
一股脑把刚刚吃的东西全部吐在了厕所里,胃里又变得空空荡荡。
独自处理完这一切,温叙萦半躺在床上舒缓着难受的身体和糟糕的心情,想调整作息去睡觉,可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走到窗边拿起琴,拉起了那首请柬上标注的曲子。
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
温叙萦很少拉这样欢快的曲子,小提琴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件普通的乐器。
而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所以她拉出来的曲子永远都有她的影子在里面。
温叙萦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欢快的人。
上一次拉这样欢快的曲子还是黎喻缠着她给自己表演。
黎喻无数次对她表达喜欢她拉琴时的样子,她不会拒绝,于是拉了一首德沃夏克的《幽默曲》。
黎喻问她为什么选择那首曲子。
温叙萦说因为她觉得黎喻就是这样一个人,俏皮、风趣。
只要看见她,温叙萦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首曲子。
后来她去了北欧,身边再没出现这样的人。
她的曲音里也再没出现过这样的情绪。
第一眼看见曲目安排那一栏写着这首时,温叙萦莫名有种想要拒绝的冲动。
想到是哥哥给自己的,又是回国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忍住了来路不明的情绪。
音乐是有感情的,温叙萦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能拉出那样欢快的曲音。
但她愿意去尝试。
回国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结束了孤独的生活,也不全是因为温任乔的死。
更多的,是她想要走出自己的囚笼。
回忆、北欧,她都想要丢弃。
手机开了静音,温叙萦嫌烦一直没关过静音,这导致想要随时联系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请柬上写着的活动时间就是下周一。
看见那首曲子后,她忽然很想去见见黎喻。
温叙萦打开手机想给黎喻发消息,才发现黎喻给自己已经发了不知道多少条了。
没得到回复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发。
把自己一天从起床到现在所有的动静都告诉了温叙萦。
一连串的消息看得她头晕。
干脆关了手机,换了身衣服,拿上小提琴下了楼。
“李叔我今晚不回来了。”
李叔正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刷新闻,听到温叙萦的声音,他摘下眼镜,眯着眼去找声音的来源。
“这么晚了,小姐要去哪?”
“去黎家。”
苏禾一共就那么几家叫得上名字的,黎家算一个。
李叔知道黎喻和温叙萦的关系,原本还忧心忡忡,听见她要去黎家,立马笑开怀。
“小姐注意安全,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温叙萦冲他弯了下唇,低头走近了黑夜。
她没让司机送,单纯因为她想要真实地踩在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现实能盖住回忆吗?
温叙萦没给黎喻发消息,直接敲门进去。
黎家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一路畅通无阻。
到黎喻房门口时,她露出了久违的笑。
正巧准备出来喝水的黎喻被拐角的她吓了一跳。
黎喻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你想吓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财产吗温叙萦。”
“其实你更贪图我的财产吧。”
温叙萦推开她,从墙和黎喻之间的缝隙穿过,进门直接坐在了床上。
黎喻端了两杯水进来,眼神就没离开过温叙萦手里的小提琴。
“我确实还挺贪图你家的财产,要不你给我赔点精神损失费吧。”
“拿去,能要到算你有本事。”她把手机递给黎喻,屏幕上显示的是和温溪舟的聊天界面。
黎喻故意把水杯重重磕在书桌上,“又把你家里的大佛搬出来压我!”
“温家管事人,我怎么能支配别人的钱。”
“那这个岂不是属于你的全部身家?”黎喻指着她手边的小提琴。
温叙萦动作轻柔地打开,拿出那把琴。
“对,这是唯一独属于我的。”
只要她拿起小提琴,身上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黎喻问她:“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温叙萦:“不说不行吗?”
黎喻:“说一声我才好提前安排。”
温叙萦的视线离开小提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安排什么,还能给我搭个舞台吗?”
温叙萦走到窗边,用琴弓挑开窗帘的一角,月亮远远没有北欧的亮,却看得人心暖暖。
她抬手,拉响那首《春天奏鸣曲》。
黎喻没再去纠结她偷偷地到访,安静看她拉琴。
不管温叙萦的性格怎么变,她拉琴的样子永远不会变。
出门随手从衣柜里掏出来的一件黑色针织衫,把她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小提琴在她纤细修长的手里显得脆弱无比,却又很顽强。
从黎喻的角度看过去,温叙萦的脸映衬在月亮下。
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
黎喻看得出神,无意识咬住玻璃杯的边缘,水卡在牙齿前,再也喝不下一口。
生怕自己喝水的瞬间会错过她拉琴的动作。
一曲毕,黎喻慌忙放下杯子给她鼓掌。
“女神啊,简直就是我的女神。”
温叙萦被她逗笑,拉上窗帘重新坐回床边,和黎喻并肩。
“好久都没看你拉琴了。”
温叙萦想起最后一次给黎喻单独拉琴的日子,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哥哥准备让自己去北欧读书。
“以后可以经常看了。”
黎喻说看温叙萦拉琴是一种享受,对她的眼睛非常友好。
“那你每天都来给我拉一首了再走。”
她侧身抱住温叙萦。
亏得现在穿的是长袖,五年的独处让温叙萦已经不适应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了。
她在黎喻怀里很紧绷,但看见黎喻两眼冒着星星盯着她看。
温叙萦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想要看上去松弛一些。
“看情况吧,有空就来。”
黎喻放开从她身上起来,温叙萦明显松了口气。
“你很忙吗?怎么家里的管事人给你安排活了?”
对于温溪舟管事人这个称呼把温叙萦听得哭笑不得,“没,作息没调整好,每天过得稀里糊涂的。”
黎喻又重新抱了上去,“那你今天在我这睡,肯定能调整好。”
“好,我本来也没准备回去。”温叙萦眼珠斜向下偷瞟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黎喻。
动作缓慢地歪头,脸颊和黎喻的发顶紧紧靠在一起。
还在芬兰时,温叙萦正站在窗边拉琴,十分幸运的一天,遇见了极光大爆发。
曲子拉到一半,一通跨国电话打来告诉她温任乔死了,让她回国参加葬礼。
距离上一次见到温任乔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没想到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他的黑白照。
温叙萦并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回国。
在见到温溪舟后,她浮躁的心情才变得平静。
在芬兰五年,一个人五年,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感到孤独。
在听见温溪舟说让她别去芬兰了,那一刻温叙萦其实是开心的。
她不知道怎么在苏禾这座风大的城市里找到一颗鲜活的心脏,但她想去尝试。
在看见那张请柬上的曲子之后,她才明白,她把自己局限在了囚笼里。
所以她今天主动过来拉琴给黎喻听。
黎喻在温叙萦心里是鲜活的、明媚的,她想试着用和从前不同的相处方式去接触黎喻。
哪怕她们之间的情意源自小提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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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