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琢最终还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聂逍是不是真守了一整夜，只知道当他醒来时，暴风已经平息，聂逍没有疲态，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切如常。
走出雪坑，视野开阔起来，赫然出现一个红色的球体建筑——
苹果屋竟然就在他们前方几十米处。
孟如琢感叹：“昨天要是再多翻一座雪丘就能到了。”
聂逍笑道：“别小看它，一座雪丘想杀人也很容易。”
孟如琢回眸，问：“你的眼睛感觉怎么样了？”
聂逍摘下纱布，试着睁眼，能够看到面前的人影形状。
他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再有个一半天就差不多能恢复了，返程我会信守承诺、在前面牵你回去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靠近苹果屋。
孟如琢读着外墙上的字迹，奇怪道：
“看国旗和型号，是澳大利亚人投放的，生产时间八几年……怎么可能？不是说05年人类才首次到达冰穹A吗？”
聂逍解释：“苹果屋本来就是轻量的野外舱，可以用雪橇或者直升机迁移的。这间最初应该是用于其他科考站，近些年冰穹A附近考察活动频繁了，才被翻修过，搬了过来。”
屋门安装着旧式门闩，没有上锁。
内部面积大约四五平米，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的灰色毛毯，应急探险工具，取暖照明设施，被褥睡袋，医疗用品等，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堆放着许多保质期超长的罐头食物，包装上是各种语言文字，想来是大家脱困后留下来，帮助后来者的。
孟如琢检查了取暖炉和排气口，确认没有堵塞，便点起来。
孟如琢拿登山绳当晾衣绳，固定在两边墙壁上，把自己和聂逍的外套挂好。衣服都被雪浸透了，冻得发硬。
聂逍坐在一旁，继续解着里面抓绒衣的拉链。
孟如琢：“？你还要脱？”
说话间，聂逍就脱到最里面一件黑T恤，他直接撩起下摆，将后背朝向孟如琢：
“帮我看看。”
孟如琢一愣，目光下意识投过去，就见聂逍肩胛处有一大片紫黑色的淤血，虽然不是破口的伤，但也触目惊心。
他失声叫道：“哎呀，这是什么时候——”
聂逍摇摇头：“昨天在雪坑里可能撞到了石头，冷敷两天就好。”
孟如琢钻出屋外，捧了一把冰碴子，拿毛巾包住进来，聂逍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搭在一侧肩头。
他的皮肤是均匀的麦色，沉静地盘腿坐在那里，背略有弯曲，但因为肌肉绷紧，所以并不显得体态散漫。
孟如琢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看到聂逍的上半身——
他想，聂逍假如要去他们学校美院当人体模特，一定大受欢迎。
他来到聂逍背后，坐下，将自制冰袋贴在瘀伤处。
没有别的地方可看，只好把视线都落在躯体本身。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聂逍脖子上戴了一条金属色的链子。
此前在雪龙号、中山站做室友，聂逍穿单衣时，没见过他戴项链之类的首饰。
孟如琢犹豫片刻，伸出手指，戳了戳聂逍后颈与链子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
“这是什么？”
聂逍没被冰袋冰到，反而被孟如琢冷不丁的一指禅戳得一抖，仿佛被点中了痒痒肉。
他把胸口的不锈钢铭牌拎到脑后，给孟如琢看。
上面刻了聂逍的姓名、血型、国籍、护照号，以及紧急联系方式。
是一枚常见的军用身份识别牌。
“中山站，我睡在你宿舍的时候，都没见你戴过。怎么内陆队一出发就突然戴上了？”
聂逍静了几秒，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避重就轻地调侃：
“那天那么晚了，你还有闲心思留意我脖子上戴没戴东西啊？”
孟如琢抗议道：“我小时候做过专门的训练，这种细节都是靠视觉记忆。那晚你就是把这件T恤当睡衣穿的，所以现在我看到这件T恤就会想到，截止睡前，你的颈部还是空荡荡的。
“你之所以会在睡觉时穿T恤，因为那晚我穿了你的睡衣。
“而我之所以能确定你不是睡前临时摘下来，是因为那晚我还给你理发了，剪到后脖子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自动生成的思维导图一样，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越描越黑，最后尴尬地噤声了。
冰敷完成后，孟如琢在墙边寻找能煮化雪水的容器，找着找着忽然发现，壁上的安全钩上，挂着一个透明塑胶袋子。
里面装着个硬皮笔记本。
翻开一看，最开头是英文写的，墨迹已经很模糊了。
大意表达——自己是这间苹果屋最初的维护人员，留了个笔记本在这里，用来当工作记录，或者留言纪念。
接着往下看，有俄语、日语、西班牙语，年份大都集中在80年代末，孟如琢也看不懂具体内容，但应该都是各国使用过这间苹果屋的科研人员写下的。
又往后翻了几页，瞥见熟悉的方块字，孟如琢定睛一看，却呆住，手顿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聂欢。
孟如琢震惊良久，轻声唤道：
“聂逍，我找到一本工作笔记，里面有聂阿姨留下的记录。”
聂逍背对着他，坐在暖炉边，靠模糊的轮廓和手感整理工具箱。
闻言那一刻，扳手从他手中滑落，只是砸在毛毯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摸索着去捡，沉默了几秒钟，面无表情问道：
“写了什么？”
孟如琢念道：
“1995年1月18日：我是聂欢，是中国南极科考队成员。
“我在普里兹湾观测极光夜的海雾状态时突遇暴风雪，与中山站失去联系，独自躲进了这间苹果屋避险。目前身体状况良好，取暖设备可以正常使用。”
“1995年1月19日：暴风雪没有减弱，屋外能见度很低。队友发现我失踪后一定会展开搜寻，我需要减少不必要的消耗，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
“1995年1月21日：现在是中山站时间晚上九点，北京时间1月22日零点，我儿子聂逍的五岁生日。
“出发以前他对我说，想要听鲸鱼唱歌的声音，我已经录好了一盘磁带，随身装着，期待亲手送给他的那一刻。
“祝他生日快乐，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妈妈很想你。”
“1995年1月24日：暴风雪已经持续多日，搜救人员仍然没有找到这里。”
“1995年1月28日：食物和燃料我都已经控制在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用量，我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1995年1月31日：今天再次听到了电台里的声音，但仍然无法回应。我想他们就在附近，只是风暴阻隔了我们。”
“1995年2月5日：这些天，我每天检查一次设备，其余时间尽量减少活动，保存体力。资源将于三天后告罄。”
“1995年2月8日：我已被风雪围困20天，苹果屋中的食物和燃料全部耗尽，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无法维持生命。
“按照地图和指南针的指引 ，也许仍有机会到达原定接应地点。
“我决定再次出发。”
聂欢的记录到这里就停止了。
接下来，是几行的空白。
孟如琢的目光跳跃到更下方，呼吸瞬间凝固，张着口，哑然失声。
聂逍一动不动，静了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忽然道：
“然后呢？”
那是另一位中国科考队员的笔记，用了汉字与英文，写的是同样的话——
“中国南极考察队队员聂欢离开这间屋子后，在暴风雪中遇难。
“搜寻队最终在原定接应点附近发现了她，可惜，她送给儿子的那盘磁带遗失了。
“我们已经带她回家。愿她安息。”
在这一页的最底部，这位无名队员“讣告”般的笔记之下，用不同的笔、不同的字迹，写满了同样的三个字母——RIP。
聂逍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前倾着，手肘撑在膝上。
孟如琢将笔记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先碰到封皮，随后沿着纸页边缘缓慢摸过去，停在那一页中间。
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指腹下，恰巧是“妈妈”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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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聂欢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