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千回到家,玄关的灯是开着的,蒋恪言和敏钰没有走。
蒋恪言会习惯性的留着玄关的灯,蒋千知道,所以他弯下腰换好鞋子走到自己房间里。
今天本来计划下午结束后就去图书馆,可是他有点累了,不是那种累。
不是安肆涵吵吵嚷嚷的说“我脑细胞差点死光了”那种累。
不是张初晨累到在大厅付钱的时候睡着了那种累。
不是江檀后面出来就只是笑,没怎么搭话的那种累。
而是另外一种,让他回忆起某些时刻的累。
因为她也给了自己逃跑的机会,因为他攥着的手机也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蒋千走到自己书桌前,看到了一张打印出来的计划表,旁边放着一个装好了水果的玻璃碗。
没人问他想不想要
也没人问他需不需要
计划表是蒋恪言做的,上面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几天蒋千的学习计划,也留出了休息时间。
玻璃碗里的苹果是切成小块整齐放好的,橘子上的筋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提子对半切开,里面的核已经被去除了,这只能是敏钰做的。
他从来没说过想要
却也从来没说过讨厌
蒋千盯着桌上的关心看了一会,他吃完了水果,把计划表放在桌角,拿起玻璃碗走到厨房洗好,放回原位。
他没写作业,蒋千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落下的一瞬间,脱力一般的放松感席卷而来,蒋千知道,自己真的累了。
晚上和几个人吃完饭,他坐公交回家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而现在只不过是更明显了,他走出浴室,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家里的床比宿舍的软,枕头也早就被调整成最佳的位置,他躺下去的时候,甚至可以闻到洗衣液淡淡的香气。
他闭上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有些累,可他还是睡不着,他觉得这个卧室有些让他不舒服。
这个房间让他感觉有些陌生,陌生到他感觉有些......
有些空。
安静至极的卧室,没有宿舍里无论怎么拉都拉不上的窗帘,没有走廊上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对面床位翻身的声音,没有江檀半夜起来喝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没有什么?
蒋千突然想不到了。
他只是躺在床上,安静黑暗的环境本应是最好的睡眠环境。
可是,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老房子却让他感到陌生,是他不习惯的陌生。
宿舍里窗帘拉不上,总会有一小点光照进来,走廊的声控灯会随着脚步亮起,门缝里也隐隐约约有着些许的光。
蒋千坐起身,把窗帘拉开了一小点缝,月光照进来了。
他躺会床上,闭上眼。
还是睡不着。
那他究竟是觉得没有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就是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清少了什么。
他从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从前回家,他也是走进玄关,换鞋,写作业,洗澡,睡觉。和父母说不上三句以上的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何况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他家,他一直是这样过着的。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觉得床太大了,太软了,他觉得什么东西没有了。
他还记得走出剧本杀之后江檀没怎么说过话,但他还是笑了。
蒋千转过身,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太软了。
走出剧本杀的时候,他手里那种紧紧攥着什么的感觉似乎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或者说,那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的感觉,从那以后,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直到现在,那种被硬物硌在手心的感觉似乎还在,但是他可以确定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手心有些发疼,不知道是自己握得太紧,还是什么别的。
剧本杀里,老夫人给了他一把钥匙,老夫人临死前嘴上是挂着笑的。
初中的时候,那个女孩给了他一封情书,她临死前嘴上也是挂着笑的。
月光在卧室的地板上移动了些许,他还是没睡着。
蒋千睁着眼看着那一条白线在地上挪动着位置,看着白线被云层遮住又出现。
他不知道少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天晚上,也是一个不眠夜。
蒋千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晃眼的阳光。
他坐起身,看了眼时间。
他只睡了三十多分钟,但他不困。
这是他觉得最奇怪的地方,也是他觉得最习惯的地方,他就像机器,无论怎么高强度运转也不需要充电的机器。
他起身,走进卧室里的卫生间。
透过镜子,他看到有些憔悴的脸,眼下有些乌青,似乎在时刻提醒他昨晚的不适感。
蒋千洗漱完,收拾好东西,计划表放在了书和书中间,被夹起来。
蒋千出门,书房门是关着的,主卧的门也关着,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一个洗好的苹果,没切。
蒋千拿着苹果和钥匙出了门。
可能是因为没睡好,刚走到车站就错过了那班可以提前到图书馆的车,三十分钟后,蒋千才等到下一班公交缓缓停下,他上了车。
这个城市总是这样,无论是节假日还是工作日,车上都很挤,不知道是不是师傅没注意,一个急刹车,一只脚不小心踩在了他的白鞋子上。
蒋千低着头看了眼上面有些扎眼的脚印,身旁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立马弯下腰道歉。
蒋千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图书馆,因为早就到了开馆时间,蒋千索性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才背着包慢慢往上走。
他不着急,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位置很好,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会有阳光照在手上,很暖和也很舒服。
很舒服。
蒋千走到三楼,拐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面前放着几本零零散散的书。
蒋千下意识的在江檀旁边坐下了,虽然平时都是坐在对面,也许是真的没什么精力思考,他在潜意识的作用下坐到了江檀旁边。
江檀没在意旁边人的动作,继续写着化学卷子。
熟悉的阳光照在蒋千的手臂上,很暖,和记忆里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是三分钟,也可能更短。
他只是想着,昨天的房间太安静了,这张木桌子旁有翻书的声音,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江檀叹气的声音。
然后他一闭眼,睡着了。
无意识趴下去的时候,额头抵着手臂,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所习惯的。
江檀发现蒋千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化学卷子。
他转过头去,看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的蒋千。
他的背挺的很直,额头却已经抵在手臂上,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可手里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蒋千的手臂上转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江檀撇了眼时间,时候还早,他没有吵醒,甚至把落笔时的动作都放轻了些。
但一个小时过去了,蒋千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仍是那样平缓的呼吸着,睡的很沉。
江檀继续写着自己的语文作业,没有出声打扰。
十一点半,他写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蒋千还是那样睡着。
他抬起手轻轻的推了一下蒋千的肩膀。
“蒋千?”
他压着声音,看蒋千没醒,手上的力道中了些。
“蒋千,要吃饭了。”
蒋千缓缓坐起身,江檀看到他脸上有一小块因为长时间抵着手臂睡觉被压出来的红晕,和蒋千眼底的一小团青黑。
昨天下午他很累,但也察觉到蒋千的不对劲,他还以为蒋千也是被累到,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蒋千的动作有些缓慢,看了江檀一小会才反应过来。
“几点了?”
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蒋千,你睡了一上午,现在要去吃午饭了。”
蒋千慢慢站起身,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他有些饿了,因为早饭现在在他手里。
江檀慢慢走向门口,蒋千在他身后默默的跟着。
“老板,付钱”
“好嘞,一个饭团两杯牛奶是吗?”
江檀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
“老板等会”
他转身往冰柜走,拿出了一瓶咖啡放在桌上。
“这些”
江檀付完钱往蒋千坐的位置走,把咖啡和牛奶都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蒋千怎么了,但是这种感觉却让他很熟悉。
在每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在每个回忆交织的清晨,他好像也是那样,而蒋千,现在,也是那样。
蒋千拿过咖啡,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
江檀笑了笑“朋友之间还说什么谢谢”
蒋千也淡淡的笑了笑,接着就往窗外看。
两人吃完午饭也上了楼,江檀一直都是要午睡的,他坐在那个洒满阳光的位置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缘故,还是早上已经睡够了的缘故,蒋千没有睡,他拿出书的时候,一张打印出来的计划表从书里面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那是蒋恪言给他安排的任务,至少这个早上,除了休息这一条,其他的都没完成。
他已经不知道上一次自己想得到父母的夸赞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三年级那天,他很高兴的拿着年级第一的奖状放到蒋恪言和敏钰面前,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好像从那天之后,他就不想要夸奖了。
父母的爱是无声的。
可蒋恪言和敏钰的爱,太安静了。
至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甚至也没有一句夸赞。
好像什么东西都被下了定义,蒋千被定义为,他那样学习好的人,他被定义为大学霸。
什么东西被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看见了。
他攥着的,一直都是过去。
他小时候,父母就会一起去出差,所以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睡宿舍。
一开始当然是不习惯而且不舒服的,脱离了那张家里的柔软大床,第一次谁在硬板床给他的感觉不是疼痛,是难受,是一个人从一个环境里到另一个环境里的不适应。
蒋千昨晚就在那张软床上,很不适应。
他之前都睡在宿舍,窗帘也是拉开一条缝,他也是那样睡在硬板床上,也是那样听着走廊宿管阿姨查寝时外面响起的脚步声。
蒋千看着江檀面前的语文作业看了很久,直到太阳的光线已经从作业上彻底消失,他才回过神来,轻轻的把江檀拍醒。
“一点半了。”
“哦。”
江檀的睡眠浅,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蒋千你睡这么久,难道是失恋了?”
“没有”
蒋千下意识的否决了,江檀笑了笑。
“我也说,像大学霸这种学习很好很好的人配得上的人太少了。”
江檀笑着摆了摆手,拿起笔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蒋千没接话,他盯着江檀的侧脸看了一小会才收回视线,低着头开始写作业。
一下午的精神博弈已经让江檀有些精疲力尽,他揉了揉眉心。
“蒋千,我回家吃晚饭,我得休息一下。”
“嗯。”
蒋千没动,只在江檀走出三楼大门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