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充满了消毒水味，江檀有点不喜欢这股呛人的味道，伸手抓了一把门口的口罩戴上才重新进了实验室。
窗外还是和平常一样乌云密布，要不是因为教学楼和宿舍是连通的，一楼地上的积水估计就会先帮两个人洗个脚。
蒋千伸手打开了灯，小台灯下浮动着空气里的细小尘埃。
意识到江檀还没有发实验室特有的白大褂，蒋千走进仓库，从一个快递箱里拿出一件崭新的实验服，拆开包装后递给江檀。
江檀穿上后看了看自己长了一大截的袖子，伸手把袖子卷起来然后走到蒋千的实验桌旁边。
今天中午吃外卖的时候他大概看了一下实验流程，他注意到蒋千每次做实验最难的就是要边做实验边记录数据还要计算，想想都觉得这是一个人完不成的实验，但蒋千每次都固执的选择自己一个人做完。
江檀想到这，叹了口气。
蒋千拿着护目镜，瞥了一眼江檀手腕处卷起的衣袖，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个新的护目镜放在江檀面前的桌子上。
江檀戴上护目镜，专注的看着蒋千的动作。
练习内容是复杂的滴定实验和几个有机合成的操作。蒋千的动作很标准，像是视频里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江檀感觉自己像是又看了一遍实验原视频。
“你做，我看着”
蒋千整理好器材之后站到一旁，静静的看着江檀实验。
化学实验听起来有意思做起来却很难，江檀的第一次滴定就失败了，江檀能感觉到面前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蒋千尽收眼底，专注，平静，不像一起做实验的伙伴，反而像扫描仪。
江檀看着面前滴过头的试剂，十分不满的“啧”了一声。
蒋千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平静无波：
“注意锥形瓶摇晃的速度和幅度，看内壁颜色变化”
江檀认真的点了点头，开始了第二次实验。
因为有失败的教训，第二次实验做的比第一次实验要更加小心，但是往往越小心，就越容易出错。
江檀的手一抖，液体不慎从移液管里撒出来了两滴，江檀有些不满的抿紧了唇。
蒋千微微靠近，拿着旁边擦拭液体试剂的抹布，平静的把桌上滴出来的液体擦干净，然后像什么的没看到一样重新走到旁边，看着江檀的第三次实验。
俗话说，事不过三，江檀的第三次实验进行的额外的顺利，就在江檀松了一口气准备放下锥形瓶的时候，身旁突然响起蒋千的声音。
“等等”
江檀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整个身体都静止下来，等待着旁边指挥员的下一步指示。
“别忘了读数”
江檀俯身看了看，放下锥形瓶看着身旁的蒋千。
“二十五毫升左右”
蒋千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本，写下江檀的读数。
接下来的实验就更加困难，最让江檀苦恼的不是各式各样的玻璃仪器，而是这些仪器要在推算之后一步一步组装起来，要是错了一步整个实验都得重来，他突然感觉酸碱滴定实验简直就只是一个热身，面前的瓶瓶罐罐才是他真正要面临的考验。
江檀俯身拿起铁架台，突然感觉面前整齐放在一起的玻璃仪器有点让他陌生，至少平时做的卷子上面见过，他试着组装了一下蒋千推好的连通路线。
铁架台，具支试管，一步一步的被江檀连起来，江檀像是脑子里有蒋千简单用文字表示的示意图，居然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就组装完了所有仪器，他回头，看向掐秒表的蒋千。
“很快，十分四十三秒，那这部分实验交给你做”
江檀被夸的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开口说。
“如果你边推理，我边组装装置，是不是更快？”
蒋千写下记录的手顿住，他低头看向坐在实验桌前的凳子上晃腿的江檀。
“可以试试，但这次是我已经推好选好装置你才能这么快......如果我临时推，你只能自己找”
江檀无语的看了看蒋千，又看向面前的实验流程。
“我说蒋千，你知道团队赛里的团队是什么意思吗？”
“团队赛不是让你带个巨婴到比赛现场给他一步一步推算出来然后帮他做。我也会做，相信我，哪怕一次。”
江檀的眼睛里有蒋千从未见过的坚定，他愣了愣神，放下纸笔。
“那从现在，我教你实验步骤，你教我怎么合作”
“好”
江檀又拿着手机看了一遍大概的实验步骤，思索了一下，拿起了桌上的纸和笔，埋头写着。
等江檀抬头，蒋千手里多了一个计划，他分配好了两个人同时可以做的事，蒋千负责记录计算，江檀负责组装和制备。
蒋千点了点头，表示计划可行，所以他们开始了下一个实验。
江檀做实验题的时候也想过，如果自己真的上手了那些复杂的实验过程，会不会觉得很枯燥，但他现在回个出一个答案：不会。
蒋千的推理很缜密，他告知江檀先是什么反应用什么装置，江檀就一个个按照指令把装置组装好，下一个是什么流程蒋千会给出明确的指示，江檀也认真的按照标准认真做，直到实验结束，两人有些紧张的看着锥形瓶里生成的液体，江檀着急忙慌的拿去鉴定，看到的却不是终点的那个试剂。
江檀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蒋千也开始认真检查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出了问题。
在江檀检查装置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抱歉，我......没注意到这里要有一个除杂装置，可能......得重新开始”
江檀洗装置的手停了下了，他关了水，转身看着蒋千，
蒋千低着头，手上的笔快速的在草稿本上写着，明显带着一丝着急。
“蒋千”
江檀叫住了蒋千，蒋千没抬头，他停下笔，低头看着面前出错的步骤。
“现在，我教你，什么是团队。”
蒋千抬起头，放下了手上有些混乱的推理过程，和平常上课一样认真的等着江檀的后文。
“团队，是可以包容集体里每一个人的小错误，就算那个小错误最终酿成大祸，那团队里的成员应该包容他，而不是责怪。所以，失败了，没关系，我永远会按照你说的重新开始。”
“所以大学霸，别愣着了，重新说说改进后步骤吧？”
蒋千拿起本子，开始说改进后的步骤。
等窗外慢慢响起雨声，两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导管口的第一滴液体滴下，江檀仍是像第一次实验那样高兴的拿起锥形瓶，检测起来。
“变成紫色了，高锰酸钾......褪色了！”
随着江檀的一声惊呼，实验正式宣布成功。蒋千的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他看着面前完全由江檀组装的装置和江檀手里，那个刚刚诞生的目标试剂，慢慢脱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江檀摘下护目镜，揉了揉被护目镜硌的有些疼的鼻梁，也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
一小缕夕阳穿破云层打在已经摆放整齐的玻璃仪器上，微微的泛着彩虹似的光。
身旁的蒋千递过来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柠檬味的，江檀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柠檬味充满鼻腔，瞬间覆盖了实验室原本的消毒水味，他摘下口罩，终于呼吸到一口柠檬味的空气。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来到了走廊上。
实验过程很繁琐江檀是知道的，但是试剂操作起来的时间却也被拉长了，江檀一开始还以为下午起码可以练习五六次的实验现在才做两次就已经腰酸背痛，
他站在走廊上，猛吸了一口走廊上雨后特有的新鲜空气。
“蒋千，我记得竞赛就在下个月？”
“嗯”
蒋千翻了翻日程表，看到三天后的期中考试，又看了看江檀。
“马上期中考......你要复习，可以住在宿舍。”
江檀想想也是，毕竟期中考试要是考好了，后面的五一小长假和研学也可以玩的放松一些，不用担心没考好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导致没玩好。
他点了点头，开口。
“那这几天都住宿舍，今晚我带些换洗的衣物过来”
他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那个......寝室可以装洗衣机吗，我是真学不会用搓衣板”
蒋千看了一眼面前没有洗衣机和保姆就不能自理的大少爷，又回想起刚刚连接装置的时候带着冷静的江檀，反差确实有点大。
“不能，我暂时帮你洗，但是你得学”
江檀笑了笑，拿起手机准备让杨叔送点衣服过来，又想着家里还有零食泡面，偷偷带些过来也不是不行。
等两人到了楼下，地上的积水已经被地面吸收了大半，坑坑洼洼的地面只留下几个不成型的小水洼。
江檀拿着一个行李箱的衣服和拿着外卖的蒋千对视了一眼，他怎么感觉蒋千有点震惊，立马开口解释。
“我跟我家保姆说我这几天都住宿舍，她知道我不会洗衣服，就......带了三天的换洗衣物”
蒋千低头掩饰笑意，但单音节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嗯。”
“我就知道你会笑我，不许笑。”
“好。”
“我怎么不记得你之前这么喜欢板着个脸，我也没看你笑几次，我就是不会洗衣服挂衣服你就总笑。”
“那我不笑了。”
蒋千的声音里带着未散去的笑意。
“算了，你多笑笑也好，比每天跟个冰块一样好。”
“嗯。”
两人回到宿舍，江檀埋在柜子里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整理完蒋千正好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他拿着浴巾擦着头发，走到柜子面前把一盒感冒药放在江檀的书桌上。
江檀用力吸了吸鼻子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但又拗不过蒋千，最后还是喝了感冒药。
晚上的辅导才是最难熬的，蒋千教同一个题目教了四遍他看到相同题型还感觉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题目，他气馁的放下笔，明显是不想做了。
蒋千拿起自己刚刚做的卷子，改的非常快，因为都是叉，每打一个叉江檀的心情就差一分。
蒋千还是给他讲了第五遍，可是江檀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没听懂。
“我这辈子就配学化学了，算了算了”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大学霸”
江檀转头，看向蒋千拿着自己卷子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能你上辈子不仅是个八爪鱼，还是个计算机，怎么什么都学得会啊？”
蒋千听着，放下了笔。
江檀现在趴在桌上，一副你在给我讲一百遍我也绝对听不懂的样子，蒋千不会安慰人，但是他清晰的感觉到江檀现在这种状态是对自己开始产生怀疑了。
蒋千讲题的时候没有不耐烦，就算是第五遍的时候他也没有着急，但是江檀现在的心情，应该很不耐烦。
他精密的逻辑推理能力对这种事情完全失效，他不太会安慰人，在他的世界里，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了问题就解决了情绪。
但江檀不一样，如果现在他给江檀列一个学习计划或者再教一遍江檀肯定会边打着哈哈边拒绝。
他脑子里弹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想法，他起身拿过自己桌上那本对于江檀而言难度近乎变态的物理竞赛题，放到江檀面前，翻开了几页。
江檀看到，上面也有圈圈画画的批改痕迹，而不是整齐划一的对钩。
但他不知道蒋千想表达什么，直到蒋千开口。
“我写这本题，也会出错，错误率很高”
江檀看到蒋千拿起夹在里面的错题本，看起来很旧了，纸页都有些泛黄。
“我看这些题，要花上十几分钟，但错误率......”
蒋千又拿起旁边江檀刚刚做完的基本都做错了的物理试卷，开口。
“和你的差不多。”
蒋千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而且，你看题基本只花了三分钟，我却要几十分钟。”
江檀被蒋千这种自贬式安慰法逗笑，刚刚失落的情绪瞬间减少了几分。
“这哪能相提并论，要是我做你这本‘天书’比做这张破卷子的速度快的多”
江檀拿起面前那本书在手上掂了掂，开口解释到：
“我十分钟能把这一本全蒙完，信不信。”
江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我就胡说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他试图用玩笑安慰自己的失落。
蒋千在江檀这种无理取闹的话后平静的点了点头。
“信。”
江檀怔了一下，他以为大学霸会反驳，会说这种事情没有意义之类的话，结果他就这么肯定的答应了？
“算了，不蒙，浪费你资料”
江檀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那道五遍都没让自己弄懂的物理题。
“刚刚那个矢量合成，再讲一遍？”
江檀就这样，听完了第六遍。
但是这次，好像稍微懂了一点点。
宿舍又被沙沙的写字声淹没剩下第七遍，第八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