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落水那年也就不到五岁，孤孤单单晃荡了这么多年，姓甚名谁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就知道自己小名陶陶，家住大山，有爸有妈有爷有奶有狗。
正主都不记得的事，凭空挖是挖不出来的，只能靠推断。
首先，父母健在，送福利院肯定是假的。四年前的那群人漠视生命，载了一车小孩急匆匆赶路，多半都是四处拐来的。
而包括陶陶在内的一车孩子四肢健全，看着没病没灾，甚至据村里人回顾，当年那些孩子的衣着比开车的司机都要好，显然不是拿来打残卖惨乞讨的，估计真的有那么个集中培育和买卖的‘福利院’。
至于培育下来做什么用，卖的话又卖给谁，怎么卖，卖去哪，这些都无从得知。
幸好小鬼陶陶的愿望不是要抓捕拐卖集团，只是想回到爸妈爷奶的身边。
苏玥便通过靳忠的关系，把四五年前的寻儿启示都过上一遍，去掉性别年龄不符的，剩下有照片的对照片，没照片的就对记录下来的外貌特征。
信息比对工作量大，且枯燥乏味冗长，要不是有班长和小鬼在旁边盯着，也许苏玥真能干出中途撂挑子的缺德事。
快到收尾了，人干劲是越耗越差，苏玥一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晾眼睛，一边后悔自己真该和方舒宇他们对调下任务，找猫虽然也累，好歹还能在外面跑跑精神。
晾久了人迷迷瞪瞪的，被班长几张资料往桌上一拍拍醒了。
“筛出来了，符合条件的就这七家，过会儿咱们挨个打一遍电话，基本就能确认了。还有，你电话响了。”
“哦……啊！”苏玥猛一下挺直了身子，为这人偏偏把重要的句子放到最后再讲的奇葩语序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起桌面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挂断电话，面上的迷瞪顷刻间烟消云散，苏玥站起身，难得严肃道，“班长，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看你是留在这打电话，还是要跟我跑一趟？”
外表敦厚的班长内心敏锐地从苏玥的神态语态中咂摸出一些不详的预感，他本能地感到惧怕，上下嘴唇有了些微的颤动，却又从那惧怕中滋生蔓延出一丝丝跃跃欲试的激动来，最后抿抿唇，撂下一句，“我也去。”
电话是方舒宇打的，这两周他带着赵琳几乎走遍了校园内所有流浪猫聚集的地方，观察了会私下喂养流浪猫的学生们，一直没有发现过异常。
等他们把目光转移到校外，反而很快就出现了怀疑的对象，但似乎有些晚了。
那是一家正对校园西门外的专业经营猫的宠物店。
西门外，也就是老街附近，和上次那家发生命案的旅社距离不远。
原本除了价格昂贵一般人消费不起以外，和其他店面基本不存在违和感，只是几天前这家店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在门口挂了店铺转让的牌子，虽然里面还剩了不少猫，店却是不再开了。
方舒宇起初只是好奇，或者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隔着玻璃门往里瞅了几眼。
但就是这么几眼的功夫，他就明确地感应到了田晓柔魂魄的存在。
不敢耽搁，当下就打了苏玥和蒋亦可的电话。
苏玥携一人一鬼赶到，宠物店门口已经是一派对峙局面。
方舒宇一手将赵琳护在身侧，两人背贴着店铺紧锁的玻璃门，尽管已经避无可避，却仍旧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另一端则站了个修着齐刘海身材矮小的姑娘，双肩微微拱起，约摸是个攻击前的准备姿势。
察觉到之后赶来的一行，她刷地一下转过脸来，阳光照射下她的眼珠竟然是竖着的一条黑线，瞳仁则是黄色的，俨然一对猫眼睛。
大概彼此都感受到彼此的威胁，猫眼姑娘和小鬼陶陶同时亮出了尖牙和利爪。
但谁都没有贸然冲出去，毕竟光天化日，毕竟大庭广众。
可对峙终归是短暂的，一旦比较出力量之悬殊，弱的一方绝对会瞬间被吞掉。
幸好，苏玥早有防备地带来了她的蛇头拐杖。
这是她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武器，将大批能量灌注进去，轻轻地往地上一杵，孰强孰弱清晰可辨。
把猫眼姑娘吓退时，苏玥甚至都没有掀开遮盖蛇头装饰的幕布。
呼~
在场人皆轻吁一口气。
方舒宇叫了声“姐”，边给苏玥让位置，边疑惑道，“我不理解，这店里全是猫，根本看不见鬼影，我的招魂手段不管用，可我就是感觉到了，她就在里面，在尖叫，在哀嚎。”
苏玥往里头戳了几眼，得了个差不多的结论。于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点着自己的眉心，平淡道，“我试试吧。”
从闭眼到再睁开，短短几秒，店内的景象并没有显著的变化。
但眼睛看到的是一回事，心里感受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到周身的气压变低，就像盘旋在万里高空之上的云朵陡然间坠落并一点点往你头顶压的压迫力。
或多或少都起了点难捉摸的预兆，于是下意识地在等待突变的到来，等待时间愈长，人也就愈焦急，威压之下的空气一点点稀薄，当最后一丝丝气流就要被挤压干净之际——
突如其来的一阵捶响，极速钟鸣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店铺内的猫儿们竟然疯了似的前仆后继地往玻璃门上撞，它们有的不着要领地一个劲弹跳，有的闷头就往门上撞，有的则人性化地踮着两只后脚不住地用前爪拍门。
玻璃门上密密麻麻贴了几十张猫脸，不断跳跃晃动的间隙，有时候也会闪现出人脸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实在瘆得慌。
一个十分之荒谬的念头爬上在场人的心床。
尽管听起来荒诞且不可信，但除此以外，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来对应眼前的现象了。
为什么新亡的鬼魂不受召唤又无处可寻？
因为他们被困在不易被人发现的躯壳中。
可收集鬼魂饲养在猫的体内，这么做的目的在哪？
为了方便驱使的话，一个猫仙或者猫妖附体的人，就能操控世上绝大多数猫了，不需要画蛇添足加上人类的魂魄。
为了死而复生的话，基本也是不可能的。人死后灵魂就会被剥离原来的躯壳，不是你保留灵魂再养养躯壳，就能装的回去的。
倒是可以把魂魄装进其他活人的身体里，虽然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限制条件，比如要洗净魂魄在此前的记忆，比如魂魄与活人要八字相合命格相同，比如活人存在先天或后天的灵魂缺失。
其实像班长、像之前的林夕，他们这种容易被鬼上身的体质，就是先天性的灵魂缺失，哪怕另外补进来一个完整的魂魄，身体依然能够承受。
而先天性的灵魂缺失也是有程度高低的，比如班长的情况并不严重，缺失一小部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有些尤其严重的，或许一出生就是个呆子，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线，更严重的可能连生都生不下来，不是流产流掉，就是在腹中成了死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能操作的可能性就多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外来魂魄都能像苏玥一样绝无争议地成为主魂魄的。
若论身体匹配度的话，自然是‘原住民’在上，且人工操作的外来魂魄大多都会在主顾的要求下洗净成空白，最终就只是作为灵魂修补的材料，真正强悍的魂魄他们怕是也不敢招惹，后续宿主那出了问题就难办了。
综上所述，也就是说——
有人在做灵魂修补的生意。
甚至再往深处想，未必不能发展成为灵魂方向的永生。
“我已经拍了视频，现在总可以申请专攻非人方向的机构来处理了吧？”
方舒宇晃了晃爪机，他似乎还停留在有人窃取灵魂困在猫的体内这样的事件表面，没去深究。
这确实是个不至于让自己活太累的好习惯，再者他能力有限，往深了去想只是徒增烦恼。
苏玥拍了拍脑门，她倒是不讨厌发号施令，但这种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扛的发令，还是叫人压力山大，“当然，我们先守在这里等靳哥带人来封锁现场，到时候把猫接走，人家机构只管剥离，后续安魂还是要你来做的，不过安魂慢慢来，不着急。”
“另外，”苏玥转向被眼前画面冲击得目瞪口呆、甚至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不明了的班长，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关于我们俩在做的帮小鬼回家的事，我建议后面的工作可以移交给警方，让他们出面和走失儿童家属联系，我们顶多在背后辅助。一来我们的学生身份不方便，二来解决了一个后面还会涌起千千万，那样了咱可对付不了。”
班长人还呆着，耳朵里听进去了，脑子也反应过来了，就是动作跟不上，只好维持着一副惊恐脸对着苏玥眨眨眼睛。
可没一会儿，精神头上来了，不合时宜的敏锐度也飙升了，他以一种理所当然又谨慎的口吻说道，“然后呢？”
苏玥装傻，“什么然后？”
班长真傻也真聪明，“宠物店店主，不调查一下吗？这种事一个人是做不下来的吧？而且这家店我之前来过，也亲眼见到生意成交过，当时我还奇怪一位丈夫为什么非要搀着他大肚子的妻子进来，看两个人脸色也不像是来选心仪宠物的喜悦。所以我觉得，调查除了从店主的个人背景入手，也可以从成交记录延展到顾客身上去分析吧。”
班长不愧是班长，工作认真负责，还兼具了绝对的积极主动性。刚把上一份任务告一段落，立马就把后续工作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可苏玥本意是不想把人家掺和进来的，这桩案子用鼻子想一定也是牵扯繁多，对方还跟他们一样是超自然力量拥有者，正式成员方舒宇都自动被排除在外，半路上车且不具备一点战斗力的班长又怎么能有资格参与呢？
苏玥皱着眉头斟酌说辞，人家毕竟是好心来帮忙奉献，态度强硬了面上过不去，“这样吧，班长你还是专注走失儿童，宠物店这里我们会把信息汇总好，到时候咱们一起讨论。你也看到今天对峙的那局面了，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必须首先确保你的安全，你知道吧？”
控完场的苏玥略有些心力交瘁，她仰头望着阴晴不定的天，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她想两周时间，正常要到下周一，赶一点的话，明天晚些时候也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