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南小镇回来之后，林屿把那张旧照片和三封信放在了一起。
照片是母亲和陈晓的合影。三封信分别来自母亲、父亲和顾衍之。他把四样东西平铺在书架上，用透明档案袋装好。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它们。石头在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光从布料透出来，很淡，但稳定。
顾衍之站在他旁边，看着书架上的档案袋。他的情绪场很安静。海面上有星光，从海底浮上来，一颗一颗的。他在看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蹲在地上画星星的年轻女人。那是林屿的母亲。那是教会林屿数星星的人。
“她和你很像。”顾衍之的声音很平，“眼睛。笑起来的时候。”
林屿偏过头看他。
“你笑的时候和她一样。”顾衍之补充了一句，“嘴角弯的弧度。都一样。”
林屿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母亲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他以前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现在知道了。
“你小时候也经常笑。”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研究所的时候。你笑的时候和她一样。”
“现在呢？”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很轻，但确实在弯。
“一样。”他说。
林屿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弧度他自己看不到。但顾衍之看到了。他又说了一遍。
“一样。”
那天傍晚，少年打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沙沙的，带着海风的味道。他说他在海边的第二个月快结束了。他在镇上租了一个小屋子，打算再住一段时间。他说他写的东西快写完了。四本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他问林屿和顾衍之要不要来看。他说阿婆想他们了。阿婆说上次来的时候没吃够她做的鱼片粥。
“来。”顾衍之说。他开着免提，和林屿一起坐在沙发上。
“什么时候？”
“周末。”
“好。我等你们。”
少年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露台上的栏杆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屿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石头在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他想起少年在墓碑前放下的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那本写满了海和方远的信。少年说他要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快写完了。”林屿说。
“嗯。”
“四本笔记。”
“他寄回来过一本。另外三本他留着。说要亲手交给方岚和江澈。还有一本自己留着。”
林屿点了点头。他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肩膀很稳，很暖。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那种跳法已经很日常了。像是呼吸。不需要刻意去感觉，但它一直在。和心跳一样。
周末他们开车去了石塘。这一次方岚和江澈也来了。陈岚终于腾出了时间，坐在后座中间。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后备箱塞满了给阿婆的礼物。水果。点心。一条新围裙。
到镇子的时候是下午。少年站在镇子入口等着。他的脸比上次更黑了。海边的日晒把他晒成了小麦色。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到车子停下来，他跑过来。
“你们来了！”
他先抱了阿婆。阿婆站在民宿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陈岚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太瘦了太瘦了，要多吃点”。少年带他们去了他的新住处。镇子后面的一间小屋子，石头墙，木板床。窗台上摆满了石头。桌上放着四本笔记本，叠得整整齐齐。
“写完了。”少年拍了拍笔记本，“四本。第一本给方岚。第二本给江澈。第三本给陈岚。第四本我自己留着。”
方岚拿起第一本，翻开。第一页写着：给方岚。谢谢你把他捡回来。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桌上。
“晚上再看。”她说。
江澈拿起第二本。他没有翻开。他只是把本子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放回去。他的面容很平静。
陈岚拿起第三本。她翻开看了一眼，笑了。然后她合上，放进包里。
少年带着他们去了海边。这次去了一个更远的海湾，要沿着礁石走很久。海湾很小，被两边的悬崖围成一个月牙形。沙是白的，很细。浪涌上来的时候，声音在悬崖之间回荡，比别处更大。少年蹲在沙滩上，开始捡石头。他捡了很多，放在布袋里。
“这些带回去。”他说，“给织梦局的人。给所有帮过忙的人。”
方岚和江澈也蹲下来捡。陈岚站在水边，让浪打湿她的鞋。她很少出来。这次出来，她整个人都松弛了很多。像是把织梦局那些事暂时放下了。
林屿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面前的海。浪很大，一层一层地涌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潮气。顾衍之站在他旁边。
“快结束了。”顾衍之说。声音很平。
林屿看着他。
“零号计划的收尾。所有实验体的档案。方岚的书。少年的笔记。江澈的恢复。”顾衍之的声音停了一下，“都差不多了。”
“嗯。”
“以后做什么？”
林屿想了想。他看着面前的海。浪涌上来，碎在礁石上，变成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下去。一遍一遍的。从来不急。
“继续做织补师。”他说，“但慢一点。帮那些需要帮的人。一个一个来。”
“嗯。”
“你呢？”
顾衍之看着海。他的面容在海风中很安静。眼睛里映着灰蓝色的水光。那片海洋很平静。海面上有星光。从海底浮上来的。一颗一颗的。很慢。很稳。
“跟你一起。”他说。
林屿看着他。顾衍之没有回头。他看着海。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林屿伸出手，握住了它。两个人的手在海风中交握。凉而稳。
少年跑过来。他的布袋已经装满了。他站在两个人面前，举着布袋晃了晃。石头在里面哗哗响。
“够了。”他说，“这些够分了。”
他笑着。那个笑容很亮。和十五年前在暗室里录那三秒音频时一模一样。笃定而温柔。
“走吧。”少年转过身，往海湾外面走，“阿婆该等急了。她做了鱼片粥。还有螃蟹。”
方岚和江澈跟在后面。陈岚走在最后。五个人沿着礁石往回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拉得很长。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客厅里摆了一大桌菜。鱼片粥。清蒸螃蟹。炒海螺。凉拌海带。阿婆站在灶台前，还在炒最后一个菜。陈岚过去帮忙。方岚和江澈摆碗筷。少年坐在桌边，翻开第四本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林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今天所有人都来了。方远，你看到了吗。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到林屿在看，笑了一下。
“吃饭。”他说。
六个人围坐在桌边。阿婆坐在主位，给每个人盛粥。粥很烫，冒着气。螃蟹很鲜，肉是甜的。海螺用牙签挑出来，蘸着醋吃。没有人说话。都在吃。筷子碰碗的声音，碗碰桌子的声音，偶尔有人添粥的声音。很安静。但不是冷清的那种安静。是满的。所有人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很平稳。像是一锅小火慢炖的汤。不沸腾，但很暖。
吃完饭，少年带他们去了山坡。坡顶那片平地。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现在是晚上。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银河从北到南横跨天际。比织梦局那边亮很多。比旧山坡也亮很多。海风从坡下吹上来，不凉。
六个人坐在草地上。少年仰着头。陈岚仰着头。方岚和江澈靠在一起。林屿和顾衍之坐在最边上。石头在每个人的胸口跳着。六颗石头。同一个频率。每两秒一下。
林屿找到了那个角落。北偏东。最暗的那片。他伸出手，指给顾衍之看。
“那里。”
顾衍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看到了。”
林屿把手放下来。但顾衍之握住了它。两个人的手在草地上交握。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在草地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衍之。”
“嗯。”
“我们找到了。”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星星在他们头顶亮着。那个角落。那片暗色的星空。它还在。但此刻它不再暗了。因为有两个人看着它。他们找到了彼此。兜兜转转。十五年。两块石头。一片星空。终于找到了。
“嗯。”顾衍之说。声音很轻。很稳。
“我们找到了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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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赤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