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屿被石头跳醒了。
石头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剧烈震动着,频率快得像是有人在石头的内部敲着一面急鼓。他从床上坐起来,共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顶层的异常。顾衍之的情绪场在剧烈波动,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片海洋在翻涌,但翻涌的方式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不断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它失去一部分原本的形状。
他冲出门。走廊里很暗,只有观察室的灯还亮着。他跑到顾衍之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很急促。操作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错误代码,红色的警告在暗处闪烁。
“顾衍之。”林屿走过去。
顾衍之抬起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屿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困惑。极度的困惑。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顾衍之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林屿从未听过的迟疑,“我刚才在做什么?”
林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走到顾衍之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顾衍之的手指冰凉,掌心有汗。
“你在看数据。”林屿的声音尽量稳住,“江澈的自毁程序终止了。数据保住了。你在做后续的归档。”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拼凑着,像是试图从一团散落的碎片中认出面前这张脸。他看了林屿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是谁?”他问。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屿。”他的声音很稳,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往下坠,“我叫林屿。你叫顾衍之。我们……”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顾衍之的手在抖。那只手握着石头的位置。石头在跳。顾衍之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在自己掌心里发出的光。他的表情慢慢变了。困惑退潮了一些,某种更深的东西浮上来。像是有人在一片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光很小,但足够照亮最近的东西。
“我知道这块石头。”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它在跳。它一直在跳。”
“对。它一直在跳。每两秒一下。你记得这个。”
顾衍之抬起头。他看着林屿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试探一个不确定的味道,“林屿。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林屿的手握得更紧了,“你认识我很久了。我们从十二岁就认识。你等了我十五年。”
顾衍之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抖。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此刻的情绪场,那片海洋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那些刚刚从数据包里恢复回来的记忆,那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从原位剥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的,碎的,抓不住的。
他正在失去。
“顾衍之。”林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听我说。你今天在江澈的废墟里待得太久了。他的墙内部有残留的能量,侵蚀了你的意识。你的记忆在流失。但石头在跳。石头里有完整的备份。你从数据包里拿回来的那份备份。只要石头在,你就不会真的丢。”
顾衍之从手掌里抬起脸。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林屿,目光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面墙。
“石头。”他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摸到了自己的石头。他把两块石头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并排。光从两块石头里溢出来,融成一片。他看着那两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石头拿起来,放在林屿的手心里。
“拿着。”他的声音很轻。
“顾衍之——”
“拿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如果我不记得了,你拿着它。它会跳。你顺着它走,就能找到我。”
林屿攥紧了那块石头。两块石头在他掌心里并排跳着,同一个频率。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面容在暗光下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林屿的心揪紧了。因为那种安静和之前所有的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沉稳,是克制,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之后的平静。但此刻的安静是空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退潮,只剩下一个壳。
“我们进操作室。”林屿站起来,“现在。我把备份重新导回你的意识。你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
顾衍之看着他。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不太听话。站直之后,他看着林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在草地上哭。我走过去。你抬头看我。你问我能不能送你一片星星。”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送你了一片。”顾衍之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背诵一段被反复记了很多年的课文,“我指了天空最暗的那个角落。你说你在那里。你说你会在星空下等我。”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我一直在看那个角落。每天晚上。看了十五年。”
林屿的眼眶热了。他走过去,把顾衍之拉向门口。顾衍之的步子有些虚,但跟着他走了。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操作室。林屿把顾衍之按在操作椅上,给他戴上操作头盔。动作很快,很稳。他自己戴上共感贴片,接入设备。
“进你的废墟。”林屿的声音很紧,“现在。”
顾衍之闭上眼。他的意识沉入自己的记忆废墟。林屿的共感同时接入。
那片废墟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空的,一片荒芜。但现在废墟里全是碎片,刚刚从数据包回来的那些碎片,漂浮在荒芜的背景上,彼此之间没有连接,没有固定,像是被风吹散的树叶。它们在往外飘。慢慢地,持续地,离开原来的位置。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它们会彻底散掉。
顾衍之的光进入废墟。他的意识开始收拢那些碎片,试图把它们重新固定。但他的光太弱了。江澈的墙内部的能量侵蚀了他太多,他的意识强度降到了极限。他收拢碎片的速度赶不上碎片散落的速度。每固定一片,就有两片从另一边飘走。
“林屿。”顾衍之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很轻,带着一种林屿从未听过的疲惫,“我撑不住。”
“我帮你。”林屿把共感能力全力释放。共感不能直接固定碎片,但它可以标记碎片的位置,为顾衍之提供锚点。他把自己的意识铺展开来,覆盖整片废墟,把每一片漂浮的碎片都标记上光点。那些光点在废墟中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是一整片被打碎的星空。
顾衍之的光沿着那些光点移动。每到一个光点,他就把碎片固定住。速度很慢,但比之前好了一些。林屿全程监测着废墟的稳定性,同时用自己的共感承受着碎片散落时的冲击。那些碎片上有情绪,浓而碎。顾衍之童年的笑声。他父母的声音。那片草地上看到的星空。暗室里十二岁的林屿把石头塞进他手里时的画面。每一片碎片上都带着温度,而那些温度正在变淡。林屿把它们一个个地接住,用自己的共感封住碎片边缘,减缓它们散落的速度。
操作室的设备发出了警报。林屿的共感数据在飙升,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只要能多固定一片,顾衍之就能多留住一点。
“林屿。”顾衍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记得那个山坡吗?”
“记得。你在那里指了星星给我看。”
“我指错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那颗最亮的,我说是北极星。其实不是。我后来查过。那是天狼星。我骗了你。”
“我知道你骗了我。”林屿说,“我十二岁就知道了。天狼星在东南方向。北极星在正北。你指的方向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笑。”林屿的声音有些哑,“你指星星的时候在笑。我不想打断你。”
废墟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些碎片在林屿的共感固定下慢慢稳住了。顾衍之的光还在移动,一片一片地把碎片归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的意识在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林屿。”顾衍之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刚才问你是谁的时候,”顾衍之的声音从废墟里传来,很轻,很稳,“我其实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你的脸。我知道你的声音。但我脑子里有个地方是空的。像是有人把重要的东西拿走了。我拼命找,但找不到。我只能问你。”
“现在呢?”
“现在那个地方有东西了。”顾衍之的声音停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十二岁。站在草地上。在哭。我在走过去。走了很久。路很长。我走了十五年。”
林屿的共感在那片废墟中捕捉到了顾衍之此刻的情绪。那片海洋正在重新聚拢,被碎片散落冲散的水流正在重新汇合。海面上有光。是星光。一片一片的,从海底浮上来。每一片都对应着一段被重新固定的记忆。
“继续。”林屿的声音很稳,“快好了。”
他撑着操作台,把共感开到最大。废墟里的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顾衍之的光沿着那些光点移动,把碎片一片一片按回原位。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碎片落回位置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拼图嵌入最后一格时的咔嗒声。
最后一片碎片被固定的瞬间,整片废墟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所有的碎片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星图完整了。不是石头里的那片星空,是顾衍之自己的。他的人生。从三岁到十八岁,然后到空白,然后重新开始。全部回来了。
林屿从共感中退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共感过载到了极限,视野模糊,耳朵里嗡嗡响着。但他撑着操作台没有倒。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坐在操作椅上,头盔摘了,面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屿。
“林屿。”他的声音很稳。没有迟疑,没有困惑。是他平时的声音。冷而平,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温度,只有林屿能感觉到。
“嗯。”
“我回来了。”
林屿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腿软了。他撑着操作台边缘,慢慢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操作台,呼吸急促。但他在笑。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顾衍之从操作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顾衍之伸出手,把林屿颈后的共感贴片摘掉。动作很轻。然后他握住林屿的手,把掌心里的两块石头拿起来,放回林屿的口袋里。一块。再一块。贴着心口。
“你撑了多久?”顾衍之问。
“不知道。”
“你的共感过载了。”
“我知道。”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石头在两个人之间跳着,光从口袋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
林屿闭上眼。共感里全是顾衍之的情绪,那片海洋很平静。海面上有星光。很多很多的星光。像是整个夜空都被压缩进了他的意识里,安静地、笃定地亮着。
“你刚才问我是谁。”林屿的声音很轻,“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没关系。石头在跳。你回来了。”
顾衍之把额头贴得更紧了一些。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少年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两个人,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操作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设备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
“明天,”顾衍之的声音从额头贴着的地方传来,“所有的收尾工作都交给陈岚。我们去看星星。”
“好。”
“看一整夜。”
“好。”
“你指给我看。那个最暗的角落。”
林屿睁开眼。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石头发出来的,是他自己的。被找了很久才找回来的光。
“好。”林屿说,“我指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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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