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局东翼的研究所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走廊里积着厚厚的灰,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余韵,像是把一间密闭的实验室封存了太久之后重新打开的味道。
顾衍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武器。他不需要。石头在他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频率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林屿跟在他半步之后,共感能力已经全开,追踪着走廊深处任何微弱的意识波动。少年走在第三位,他的步子很轻,但很稳。方岚走在最后,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方远的那颗弹珠。
“东翼在B2层。”方岚的声音很平,“零号计划初期的实验区。后来被废弃了,所有设备搬到了B3和B4。但底层的数据接口没有拆除。江澈如果要用旧设备访问深层档案库,只能从这里进。”
顾衍之推开一道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老旧的线路和接口。有几条线路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生物在深处呼吸。
“有人来过。”林屿低声说。共感捕捉到了通道深处残留的情绪痕迹,很淡,但确实存在。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长时间停留留下的情绪印记。烦躁,焦虑,以及在这些底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的东西。恐惧。
“江澈。”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波动,“他在里面。”
通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内亮着光,很亮,和走廊里昏暗的应急灯形成鲜明的对比。顾衍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屿站在他身侧,共感探入门内,捕捉到了江澈此刻的情绪场。和之前在仓库里见到的那次完全不同。那一次江澈的情绪场是封死的湖面,什么都透不出来。但此刻那片湖面出现了裂缝。大量的情绪从裂缝里往外渗,焦躁、愤怒、恐惧,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压在湖底很久的、腐烂的沉积物。
顾衍之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是早期实验区的控制室。墙壁上嵌着一排老式的全息屏幕,大部分已经黑屏了,只有中间那块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数据流的监控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参数在滚动。江澈坐在屏幕前面的操作椅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了,和之前在仓库里那个穿着精良西装、面容整洁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深陷。他看着顾衍之,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比我预想的慢。”
“你在等我们。”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江澈靠在椅背上,动作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蜷曲着,指节发白,“数据包在你手里,原始代码在你手里,方岚的七层封锁全部被你剥开了。我手里的牌全没了。除了在这里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深层档案库里放了什么?”
江澈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情绪场里一阵极其急促的波动,像是有人在湖底扔了一块石头。
“你猜到了?”江澈的声音很轻。
“昨天半夜你访问了深层档案库。”顾衍之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在里面放了一个自毁程序。如果我不能手动关闭它,零号计划的所有数据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全部销毁。包括七个实验体的原始档案,方岚的七层封锁记录,以及所有能证明织梦局高层参与零号计划的证据。”
江澈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比我想的聪明。”江澈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活动过了。他站在屏幕前面,挡住了那块唯一还亮着的全息屏。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还在继续,每一行都在倒数。林屿扫了一眼,剩余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屿开口。
江澈看向他。他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石头的光从领口透出来,很淡,但在这间昏暗的控制室里足够清晰。江澈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江澈的声音很轻,“来过研究所。你跑进实验区的时候,我刚好从走廊那头经过。我看到了你。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冲进操作室,抱住了顾衍之的胳膊。你哭得很厉害,一直在喊‘不要’。”
林屿没有说话。
“我当时可以拦住你。”江澈继续说,“只要我喊一声,警卫就会把你带走。但我在那条走廊里站了很久,没有出声。因为我看到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我儿子。”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儿子八岁的时候,被零号计划选中了。他是第一批实验体之一。编号K-03。他没有活下来。清空程序执行到第四阶段的时候,他的心脏停了。我签的字。我亲手签的字。”
控制室里很安静。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发出一成不变的嗡鸣。
“从那之后,我就变了。”江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零号计划。我要把它做到极致。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包括我自己。我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送进操作室。我看着他们被清空。我看着他们的父母在外面等着。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他的目光从林屿身上移开,落在顾衍之脸上。
“但你活下来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还找到了他。”江澈看着林屿,“还找到了石头。还找到了所有被你藏起来的东西。我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江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屏幕旁边的墙壁上,“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关闭方法。但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很扁,是一个旧式的记忆剥离器,零号计划早期的产品。他把剥离器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按在启动键上。
“你关不掉程序。”江澈的声音很平,“因为关闭密钥在我脑子里。零号计划最终版的加密密钥。我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你要拿到密钥,就得进入我的记忆废墟。但我的记忆废墟和方岚的不一样。我没有封锁层。我只有一层。一层用我儿子的死建起来的墙。墙的后面是那串密钥。你要拆墙,墙就会倒。墙倒了,我脑子里的东西全部都会碎。包括我自己。”
他看着顾衍之。
“你选。是让我死,拿到密钥,救那些数据。还是让我活,看着你亲手毁掉零号计划的所有证据。那些孩子的名字,那些父母的等待,方岚的十五层地狱。全部消失。永远消失。”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江澈。他的面容很平静。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此刻的情绪场,那片海洋很静,没有翻涌,没有波澜。他在思考。但不仅仅是思考。他在感受。感受面前这个人。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一个亲手把别人的孩子送进操作室的执行者,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的人。
“你儿子叫什么?”顾衍之开口。
江澈的手指在剥离器上停了一瞬。
“什么?”
“你儿子。K-03。他叫什么名字?”
江澈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江远。”
方岚站在门口,攥着弹珠的手指突然收紧了。她抬起头,看向江澈。她的面容在控制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江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K-03。清空程序启动时间八分零五秒。清空完成时间十一分四十七秒。备注:实验体在清空过程中出现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
江澈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剥离器上微微颤抖着。
“我记录了你儿子的全部数据。”方岚的声音很平,“每一个数字。每一秒。我都记着。和你记着他一样。只是我把它封在了第五层里。第五层,是你儿子的数据。”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珠。蓝色的螺旋纹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她把它放在控制台上,推给江澈。
“这是你儿子最喜欢的弹珠。他在进操作室之前塞给我的。他说‘阿姨帮我保管,我出来之后要玩’。他没有出来。我一直收着。”
江澈低头看着那颗弹珠。他的手指从剥离器上松开了。他把弹珠捡起来,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情绪场在那一刻彻底裂开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浓烈到林屿的共感被撞得晃了一下。
他哭了。无声的。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瘦削的面颊滑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攥着那颗弹珠,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儿子的记忆碎片还在。”方岚的声音很轻,“和七个实验体一起。我收集了全部八个。包括K-03。包括江远。他的碎片在三号数据舱。我没有销毁。我一直留着。”
江澈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手指间的剥离器滑落在地上。金属撞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密钥在第二层。”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进去之后找我的操作记录。最后一页。密码是江远的生日。”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的手里还攥着那颗弹珠。他低着头,把弹珠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嘴唇在动。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在说什么。
“爸爸在这里。”
顾衍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屏幕前,调出深层档案库的访问界面。他输入了江澈提供的路径,找到了自毁程序的关闭界面。然后他看向林屿。
“第二层。他的记忆废墟。需要共感监测。”
林屿点头。他走到江澈面前,蹲下来。江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汹涌了。它们很安静,像是被大雨洗过的地面,所有的灰尘都被冲走了。
“进去之后,”江澈的声音很轻,“别管那些墙。找操作记录就行。最后一页。密码是他的生日。”
“你儿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江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串数字。声音很轻,但每个数字都很清楚。林屿把它记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顾衍之身边。
“准备好了?”
顾衍之点头。他戴上操作头盔。林屿站在共感监测位。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方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方远的那颗弹珠。少年站在她旁边,手里空着,但目光很稳。
顾衍之闭上眼。林屿的共感接入。
江澈的记忆废墟展开了。一片灰色的空间。没有碎片,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一堵很高的墙,灰色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林屿的共感穿透了那堵墙。墙的后面,有一串密钥。还有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颗玻璃弹珠。他在笑。
“爸爸。”
墙在震动。顾衍之的光沿着墙面滑动,寻找着最薄弱的入口。林屿共感着墙后面那个孩子的情绪。很安静。很暖。他在等。和他的父亲一样。都在等一个能穿过那堵墙的人。
顾衍之的光找到了一个裂缝。他开始进入。
墙在碎裂。但那个孩子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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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