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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市

数据包解码后的第三天,顾衍之收到了一条加密讯息。

讯息来自一个未注册的终端,经过多层跳转,追踪不到源头。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你要找的东西,在黑市上有另一份。今晚十一点,旧货市场B区。带石头来。”

林屿站在顾衍之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共感捕捉到顾衍之的情绪场在读到“另一份”三个字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另一份。数据包里已经有原始代码和七个人的记忆碎片,还有什么“另一份”是值得被当作筹码的?

“可能是陷阱。”林屿说。

“是陷阱。”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他说了‘带石头来’。知道石头存在的人,除了我们和沈默,就只有当年零号计划的核心成员。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如果有一个还活着,并且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必须去。”

“我跟你一起。”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把石头从口袋里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胸口贴好。林屿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前几天从容了很多,不再像是确认什么,而是像是和一个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晚上十点四十分,两个人站在了旧货市场的入口。

旧货市场在织梦局所在城市的边缘,一片被废弃的老工业区里。这里白天是卖二手零件和仿制古董的集市,晚上就变成了黑市。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只有一些零星的荧光涂鸦在墙上闪着,指引着暗处的交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锈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顾衍之穿了一件深色的旧夹克,把织梦局的制服换掉了。林屿也换了便装,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两个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和周围那些压低帽檐、行色匆匆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B区。”顾衍之低声说,“左边第三个通道。”

林屿跟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终端接口和裸露的数据线,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断了,半截垂在空中。共感在这里变得很混乱,周围充斥着大量零碎的交易残留——讨价还价的贪婪、被骗之后的愤怒、拿到非法记忆的兴奋。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浑浊的、令人作呕的雾。

“难受?”顾衍之侧过头问。

“还好。”林屿把共感调到最低限度,“习惯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工装,嘴里叼着烟。他看到顾衍之走过来,眯了眯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屿身上。

“两个人?”那人吐出一口烟。

“两个人。”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那人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顾衍之和林屿走进去。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仓库式空间,被隔成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操作台和一套简易的记忆读取设备。这里和织梦局的顶层操作室完全不同,设备陈旧而粗糙,电线裸露在外面,屏幕上闪烁着不稳定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味道,混着廉价消毒水和人体的汗味。

有人在角落里做交易。一个中年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递给对面的人。对面的人接过去,插进读取设备,屏幕上跳出一小段画面。那是一段童年记忆,一个男孩在河边捉鱼。画面只有几秒钟,但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嘴唇在发抖。

“卖吗?”对面的人问。

“卖。”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干,“但我得留一份。我儿子……我儿子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得留一份。”

“留一份要加钱。”

“加多少?”

“五万。”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林屿把目光移开。他的共感即使压到了最低,也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着一种极其沉重的气息。那是被交易的人生。记忆在这里变成了商品,被买卖、被交换、被切割。有人卖掉了自己的记忆换钱,有人花钱买别人的记忆来填补自己的空洞。每个人都在丢失什么,每个人都在找什么。

“这边。”顾衍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屿跟上去。仓库的深处有一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单独房间,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他们看到顾衍之,没有阻拦,只是拉开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摆弄一台旧式记忆读取仪。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面容消瘦但轮廓凌厉。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疤的手腕。那些伤疤林屿见过,和顾衍之脖子上那道一样,记忆剥离手术留下的痕迹。但她手腕上的伤疤不止一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张被反复撕碎又粘起来的纸。

“顾衍之。”女人抬起头,声音很哑,“你果然来了。”

顾衍之站在桌前,没有坐下。林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共感能力锁定着房间里的所有情绪波动。女人的情绪场很复杂,像是一团被揉碎又勉强拼在一起的纸。但在那些碎片中,林屿捕捉到了一种很清晰的底色。疲惫。比顾衍之之前那种还要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你是谁?”顾衍之问。

“你不记得我。”女人苦笑了一下,“也对。你被清空的时候,我才刚进研究所。但我记得你。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你是零号计划的研究员。”

“曾经是。”女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顾衍之移到林屿身上,停了几秒,“你是那个孩子。你长大了。”

林屿没有回应。但共感让他感觉到,这个女人看向他的时候,情绪场里翻涌出一股极其剧烈的愧疚。比沈默的更浓,更重。

“我叫方岚。”女人说,“零号计划第四阶段负责人。负责记忆碎片的提取和编码。你记忆备份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我做的。”

顾衍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你手腕上的伤。”林屿开口,“你自己也做过记忆剥离。”

方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扯了一下:“七次。每次实验失败之后,我都会把失败的记忆剥离出来,封存起来。我不想记得那些实验里死掉的人。但我又舍不得销毁那些记忆。所以我把它们全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剥离,一遍一遍地封存。现在我的脑子里有七层记忆封锁,每解开一层,都是地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有另一份。”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什么另一份?”

方岚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很小的芯片,比指甲盖还小,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七个实验体。”方岚说,“零号计划一共八个实验体。你是一号,那个孩子是三号。但七个失败的实验体里,有一个没有完全失败。她的记忆被清空之后,自己长出了新的。不是原来的记忆,是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记忆。像是一台被格式化了的电脑,自己生成了一个全新的系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岚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是唯一一个在记忆被清空之后,成功重建了自我意识的实验体。她的大脑自己学会了如何在没有原始记忆的情况下,创造记忆。她现在是织梦局最高级别的机密。被关在深层隔离区里,编号‘零号’。”

顾衍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零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

“对。”方岚看着他,“你叫顾衍之。她是零号。织梦局在你之后,用她的名字命名了整个计划。她才是零号计划真正的核心。你只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她是第一个成功之后又失败、失败之后又成功的奇迹。”

“你想要什么?”顾衍之问。

方岚把那枚芯片放在桌面上,推向他。

“这里面是她的原始数据。她的记忆生成机制。她的大脑是如何在没有原始记忆的情况下重建自我的。如果你能拿到这个,你就能修复所有零号计划的受害者。包括那七个实验体,包括那个孩子,包括……包括你自己。”

顾衍之看着那枚芯片,没有伸手。

“代价是什么?”

方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挽起袖子,把两只手腕都露出来。那些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道道被反复割开的河床。

“代价是,”她的声音很轻,“你帮我剥离。我脑子里的七层记忆封锁,我自己剥不干净了。每剥一层,都会同时失去其他所有层的一部分。我需要一个人从外面进入我的记忆废墟,帮我精准地剥离每一层。剥离完成之后,我会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你。包括零号计划的完整资料,包括零号本人的位置,包括所有被隐藏的真相。”

“你为什么不找织梦局?”

方岚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也很冷。

“因为织梦局就是零号计划本身。你以为沈默是幕后黑手?他只是个跑腿的。织梦局的高层从零号计划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一切。他们只是装作不知道。”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枚芯片拿起来,放进口袋。芯片贴着石头,石头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顾衍之问。

“明天。”方岚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伤疤,“明天晚上,你来这里。我准备好了。”

她走向门口,经过林屿身边时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林屿的眼睛。

“你很幸运。”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林屿能听到,“他等到了你。”

林屿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共感捕捉到她情绪场里翻涌的那片黑暗。在那个黑暗的最底层,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念头。那个念头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也想有人等我。”

方岚走了。铁皮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仓库的嘈杂。林屿站在房间里,看着顾衍之手中的芯片。

“她脑子里有七层封锁。”林屿说,“每一层都是地狱。你帮她剥离,会承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顾衍之把芯片收好,看向林屿。仓库昏黄的灯光从铁皮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一种极其平静的决绝。

“她说的没错。”顾衍之的声音很轻,“织梦局高层从第一天就知道一切。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他们把我当工具。他们让我修复别人的记忆,自己却藏着所有答案。现在是时候把答案拿回来了。”

林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夹克领口翻好。动作很轻,手指在他颈侧的旧疤上停了一瞬。

“明天我跟你一起来。”

“好。”

两个人走出仓库,走进旧货市场的夜色里。巷子很暗,只有远处几盏荧光涂鸦亮着微弱的光。空气中那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淡了一些,夜风从工业区的空旷处灌进来,吹散了白天的余温。

林屿走在顾衍之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石头在他们各自的胸口跳着,隔着两层布料,同一个频率。他忽然想到方岚说的那句话,七层封锁,每一层都是地狱。顾衍之脑子里没有七层封锁,但他的记忆被清空了十五年。那种空白本身就是一种地狱。他走过来了。一个人走过来的。

“顾衍之。”林屿开口。

“嗯。”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林屿看着前方巷口透出来的一点微光,“我们去看星星吧。真的星星。找一片没有光的地方,看一整夜。”

顾衍之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但速度慢了一些。

“好。”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很轻,但林屿听得清清楚楚,“看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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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