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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做你的小尾巴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北岛《一切》

1

距离答辩会已经过去十天。

程佑祺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十天前她走出会场时,手机响了;十天后,调查组还是没有结论。

陆铭盛站在她身后,手机贴在耳边。

第一个电话打给组委会,询问调查进展。他听了一会儿,说了声“知道了”,挂断。

第二个电话打给事务所助理,询问静海设计近三年的竞标资料中的细节。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对方接通后,他开口:“张局,是我。”

程佑祺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见陆铭盛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挂断电话,他便匆匆出门了。

再回来,已经是晚上。他走进门,一身清冷,在程佑祺身边坐下。

“静海设计的方案,”他说,“我看了。”

程佑祺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陆铭盛已经接着说:

“组委会那边有存档。”他顿了顿,“初稿时间戳没问题,是他们自己申请的。”

她等着他往下说。

陆铭盛看着她,“但是他们那版方案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

程佑祺惊喜。

“什么地方?”

陆铭盛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画了几笔。

“你设计那个雨棚悬挑的时候,用的是变截面思路——根部加厚,端部收薄。”他一边画一边说。

程佑祺点头。

“但你在根部加厚的处理上,做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不是直角收边,是5度的倒角。”他看着她,“你跟我说过,这是你后来慢慢形成的习惯。直角太硬,建筑要有温度。”

程佑祺点头。

“静海设计的方案里,”陆铭盛把便签纸推过来,“也有这个5度倒角。”

她眯了眯眼睛。

陆铭盛挽起衬衫的袖口,接着说,“你再看这个地方。”

他又画了一个局部——建筑立面的分格线。

“你习惯把分格线错开三分之一,不是对齐。”

“对,这是你当年教我的,这是从江南民居的窗格来的,错开才有呼吸感。”

陆铭盛勾了勾唇角,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程佑祺的心开始跳得快起来。

“静海设计,”陆铭盛看着她,“也是错开的。而且是同样的比例。”

她沉默了。

“还有。”他继续说,“你标注节点的时候,习惯在右上角加一个小小的三角定位符,但是你的定位符是中间多了一个小竖线。”

程佑祺笑:“因为你的三角有盖帽,我就要有个尾巴。”

陆铭盛这次笑出声来。第一次教她快速定位符的时候,他给她看自己的,她就模仿了个带尾巴的。他一直都知道,但是一直没点破。

“做我的小尾巴吗?”他的笑窝更明显了。

“你猜出来了?”程佑祺瞪大眼睛看他,他宠溺地深处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静海设计的图纸里,”陆铭盛顿了顿,“没有那个三角符号。但是……”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是静海设计方案的局部截图。图上也有一个标注不起眼的标记——看起来像是顿笔后一个拉长。

“全图只有这一处,看似是个不经意的留痕,”他说,“但实际,是一个不小心留下的印记。”

程佑祺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她问。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

“说明画这套图的人,看过你的方案。”他说,“而且看得非常仔细,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的位置。但他不是照抄——他抄了布局,抄了比例,抄了那些只有你才会用的细节处理方式,然后在抄完之后,用自己的习惯替换了一部分。他可能改得很急,在刻意去掉自己的痕迹,但是,还是在不经意间,留下了这一处小习惯。”

他顿了顿。

“所以……”程佑祺的声音发紧。

“所以静海设计的方案,有他们自己的时间戳,有他们自己的图纸文件,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陆铭盛看着她,“但它里面,藏着你,也藏着盗了你图的人。”

程佑祺的眼眶热了一下。

“可是这能算证据吗?”她问。

“不算。”陆铭盛说,“法庭上不会认。任何专家都可以说这是‘巧合’——建筑设计本来就很多共性,5度倒角、错开分格,都不是你独创的。那一处小小的标记,也可以解读为笔滑的意外。”

程佑祺沉默了。

“那有什么用?”

陆铭盛看着她,目光沉定。

“有用。”他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看出来。”

程佑祺愣住了。“你吗?”

陆铭盛笑,“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刘北陆。”他说,“你听说过吧?”

程佑祺当然听过这个说法——南方刘景山,北方陆铭盛,建筑设计界的两座山。

“后来,”他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北陆南刘。”

程佑祺懂了。

有什么,压在了胸口,惴得人闷疼。

2

接下来的一周,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程佑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组委会的新消息。没有。第二件事是刷建筑论坛,看舆论有没有新的转向。也没有。

她的方案被搁置了。不是取消资格,是“搁置”——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搁置”意味着什么。三强名额有限,她悬在那里,别人就得等着。静海设计那边已经发了声明,措辞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我们是原创,我们相信调查会还我们清白。

陆铭盛每天出去跑,有时候一整天,有时候半天就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程佑祺看得出来,进展不大。但是她没看出来,他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一些。她正在改图纸——虽然被搁置了,但她还是在改。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在屏幕上的一处节点上。

“这个地方,”他说,“可以再优化一下。”

程佑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现在改的每一个版本,将来都是证据。”他说,“证明你的设计是在生长的,不是一次成型的。”

她点点头。

他是在让她留痕——不是留给自己看,是留给将来。

“可是,”她问,“他们也有过程稿。”

陆铭盛看着她。

“他们会有。”他说,“但他们的过程稿,和你的过程稿,不会一样。”

程佑祺等着他往下说。

“一个人的设计,是在时间里长出来的。”他说,“你今天改的这个地方,为什么改?因为昨天想到了什么?因为前天看到了什么?这些东西,偷不走。”

“偷走的是图纸。”他说,“偷不走的是你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更偷不走你未来能到哪一步。”

“有你在,我永远有更好的一步。”程佑祺笑。

陆铭盛专注地看着她,“好,一定有更好的一步。”

3

第二个星期,程佑祺开始感觉到另一种压力。

她的工作室是回国前刚成立的,全靠她在国外几个奖项的奖金撑着。星岸湾这个竞标,是她最大的期待。现在竞标被搁置,工作室等于停摆。她账户里的钱在光速消耗。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很久没动。

陆铭盛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背影,脚步顿了顿。

他没问她怎么了。他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会有办法的。”他说。

程佑祺没回头。

“我不是怕。”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真的输了,怎么办。”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输了就输了。我养你。”

程佑祺愣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认真的,不是哄人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做好了准备的那种认真。

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酸涩。

“陆铭盛,”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养的。”

“那以后我工作室记在你的名下,”他说,“我给你打工”。

“真的?我能养得了你这条大鱼?”

“能啊,”他说,“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程佑祺笑了,轻轻靠近他怀里。

4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程佑祺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她还是接了起来。

“程博士吗?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郑副市长想邀请您参加一个新区规划的专家咨询会,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程佑祺愣了一下。

“郑副市长?”她重复了一遍。

“对,郑明远副市长。”电话那头说,“他说之前在国际会议中心听过您的演讲,印象深刻。这次新区规划正好在概念阶段,想听听您的意见。”

程佑祺沉默了两秒。

她当然记得郑副市长。那天她跌倒,是他第一个走过来,说要送她去医院。后来陆铭盛冲出来,把她抱走,她再也没见过他。

“方便。”她说,“具体地点是?”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陆铭盛从外面回来,看见她那个表情,问:“怎么了?”

“郑副市长请我去开专家会。”她说。

陆铭盛的动作顿了一下。

“新区规划的。”她补充了一句。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但程佑祺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你觉得……”她开口。

“去吧。”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也是对你能力的一个认可,”他顿了顿,“可以背书。”

程佑祺看着他。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手间洗手。

5

周五下午两点,程佑祺准时出现在市政府办公楼。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长桌上铺开一张新城区的地块规划图,四角用镇纸压着。没有投影,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图上。

郑副市长坐在长桌正中,两侧是规划局、住建委、发改委的几位负责人。程佑祺被引导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程博士,”郑副市长示意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她,语气很客气,“你是咱们今天请来的年轻专家,又是哈佛回来的,想听听你对这个新区的概念规划有什么想法。不用拘束,随便聊聊。”

程佑祺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都是比她资历深得多的人。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那张规划图前,她低头看了几秒。图上标注着功能分区、路网结构、绿化指标,规整,干净。

“各位老师,”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咱们这个新区,定位是‘生态科技’?”

规划局局长点了点头。

“那我想问的是,”她顿了顿,“‘生态’和‘科技’,在我们心里,是并列关系,还是融合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指着图上的绿化带:“按照常规做法,这里是公园,那里是绿地,建筑之间留出通风廊道——这是‘生态’。”她又指向标注着“智慧中枢”的地块,“那边是数据中心、传感器网络、智能交通系统——这是‘科技’。”

她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人。

“但它们是分开的。生态在地上,科技在地下。公园是公园,建筑是建筑。”

郑副市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我想提一个不同的概念,”她继续说,“叫生长的城市表皮。”

她用手在规划图上比划了一下,从地面到上空,画了一个弧线。

“如果把城市看作一个生命体,它的‘表皮’是建筑的立面,是街道的界面,是城市和自然接触的那一层。”

她看向规划局局长:“传统做法里,这一层是死的——混凝土、玻璃、石材。它保护城市,但不参与城市。”

又看向住建委副主任:“如果我们让这一层‘活’起来呢?让建筑立面不只是墙,而是可以呼吸的界面——种上本地植物,做成垂直绿化,每一层都有退台花园。”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继续说:“同时,这一层也可以‘智能’起来。薄膜光伏材料,做在遮阳百叶上,做在玻璃幕墙的间隔里。传感器网络,嵌在墙体里,嵌在栏杆里,嵌在路灯里。”

她顿了顿。

“这样,‘生态’和‘科技’就不是两个分开的标签,而是融合在同一层表皮里的两种属性。你看不见科技,但它无处不在。你感受到生态,但它不是公园,是你每天经过的街道。”

郑副市长微微前倾,听得很专注。

“还有一个维度,”程佑祺说,“时间。”

“城市的表皮应该是可以生长的。第一年,植物刚种上,稀疏;第三年,爬满了三分之一;第五年,光伏薄膜可以根据日照角度自动调节;第十年,整座城市的立面已经演化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她看着那张规划图,像是在看十年后的样子。

“未来的城市,不应该是一张定稿的图纸。它应该像一棵树,每年都有新的年轮。”

她说完,退回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副市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被触动了。

“程博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你这个思路,有没有想过在哪个项目里落地?”

程佑祺笑了笑:“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这样的机会。”

郑副市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6

会议结束后,程佑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博士。”

她回头,看见郑副市长快步走过来。

“郑市长。”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挡住,示意她先进。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讲得很好。”他说,语气很随意,“我听了那么多专家,你是第一个把‘生态’和‘科技’说到一起的。”

程佑祺笑了笑:“谢谢郑市长。”

“不是客气。”他说,“是真的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对了,”他忽然说,“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点。”

程佑祺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如果需要帮忙,比如调一些资料,可以随时找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不是办公桌上随手拿的,是从名片夹里抽出来的,边角整齐。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

“就当是……”他微微笑了笑,“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的回报。”

程佑祺接过,点头:“谢谢郑市长。”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回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佑祺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7

回酒店的路上,程佑祺一直没说话。

出租车穿过霓虹灯织成的夜色。她靠在窗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郑副市长站在电梯口,递过来那张名片。

她觉得,不舒服。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回到酒店,陆铭盛正坐在窗边看资料。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开完了?”

“嗯。”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郑副市长说,可以帮忙调一些资料。”

陆铭盛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资料?”

“他没说具体。”程佑祺说,“但意思很清楚,可以帮忙。”

陆铭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怎么想?”

程佑祺看着他。

“他帮的是你。”陆铭盛说,“你决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佑祺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让他帮别的。”她说,“但案子的事,我需要。”

陆铭盛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