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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竞标·看不见的手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顾城《门前》

1

七点整,门铃响了。

程佑祺睁开眼,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等的是什么。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去开门。

陆铭盛站在门口。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保温袋。脸色比昨天还白一点,眼底血丝没消。

“小笼包。”他说。

程佑祺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保温袋放桌上,打开。一笼小笼包,一杯豆浆,一碟蘸料。醋底,几滴辣油。原来,他还记得。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热了一下。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蘸料配方,他在她出国后试了无数次——醋底,几滴辣油,和她当年在食堂瞎调的一模一样,只是想留住一点和她有关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程佑祺坐下,夹起一个,咬一口。汤汁烫,她嘶了一声。

纸巾递过来。

她接过,没看他。

陆铭盛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得很直,不靠椅背。

程佑祺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抬手按了一下后腰,动作极快,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她没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吃到一半,程佑祺开口。

“你最近,在忙什么?”

陆铭盛低头喝水,“帮朋友看看方案。”

程佑祺盯着他。

“帮谁?”

陆铭盛沉默了两秒。

“你。”

程佑祺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铭盛没看她,声音很平:“你刚回国,对这边的规则不熟。我帮你,胜算大一点。”

程佑祺放下筷子。

“陆铭盛,我说过,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不是特殊。”他抬头看她,眼神坦诚,“你的方案本来就够好。我只是帮你规避一些技术之外的坑。”

程佑祺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归国报告会上,自由提问环节那个中年男人的刁难。如果不是李维钧手里那份数据,她可能就被当场质疑住了。

她一直没想通,那份数据是谁准备的。

“昨天李老师手里那份数据,”她问,“是你给的?”

陆铭盛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佑祺看着他。

“我问过李老师的学生。他说那份材料是早上有人塞进他办公室门缝的。”

陆铭盛没说话。

“是你吧?”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嗯。”

程佑祺盯着他。

“你当时不在会场。”

“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刁难?”

陆铭盛看着她。

“你的报告内容涉及最新的工艺,肯定会有人质疑。我提前把数据准备好,让李老师带着。”

程佑祺没说话。

他不在会场。但他什么都想到了。像大学时她第一次参加设计比赛,他也是这样。

她低下头,继续吃。

没再问。

但心思却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

2

吃完,陆铭盛收拾碗筷。程佑祺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一举一动。

动作很慢。每次弯腰,肩膀都会绷紧,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会在桌边悄悄撑一下,借力起身。

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比昨天的颜色深。但左后腰处,被阳光一晃,似乎颜色有一点暗,像是汗湿的痕迹,又不像。

汗湿,不可能衬衫是干的,只有里面的阴影。那片深色太更像藏在衣服下的刺青透出来的影子。但陆铭盛绝对不会在身上留刺青。

“你腰上的伤,”她忽然开口,“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铭盛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年了。”他说。

程佑祺愣了一下。

五年。就是她出国那一年。

“怎么弄的?”

陆铭盛没回答。他把碗筷装进保温袋,拎起来。

“我下午去趟工作室,”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程佑祺没动。

“陆铭盛。”

他停住,没回头。

“我问你怎么弄的。”

沉默。

“摔的。”他说。

程佑祺盯着他的背影。

“摔的能摔成这样?”

陆铭盛没说话。

程佑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

他比她高一个头,但此刻微微垂着眼,不看她,像是在回避什么。

“你看着我。”

他抬头。

程佑祺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五年前,”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铭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什么。”

程佑祺的眼眶红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腰上那个伤,每次坐下都不靠椅背,站起来要扶东西——你跟我说没什么?”

陆铭盛没说话。

程佑祺看着他。

“陆铭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很难受?”

他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程佑祺愣住了。

“但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程佑祺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走吧。”

陆铭盛站着没动。

“走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佑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出声来。委屈、心疼、不甘,所有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3

下午,程佑祺一个人坐在窗边。

手机震了。梁晶发消息:

“怎么了?不说话?”

程佑祺回:“没事。”

梁晶:“骗谁呢。说吧。”

程佑祺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五年前,陆铭盛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梁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你指什么?”

程佑祺:“他腰上有伤。”

梁晶:“多严重?”

程佑祺想了想他这些天的样子。

“很严重。”

梁晶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程佑祺点开。

梁晶的声音有点沉:“我帮你问问。但小七,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好受。”

程佑祺没回。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上海的冬天,阳光很好,亮得有些刺眼。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4

傍晚,门铃响了。

程佑祺去开门。是送餐的,不是陆铭盛。

她把餐盒拿进来,放在桌上,没动。没胃口。

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陆铭盛发的消息:

“餐到了?”

程佑祺回:“到了。”

那边没有再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

然后打字:“你腰疼不疼?”

发出去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矫情,又觉得这样的关心,对一个“只是前师生”的人来说,太过越界。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准备关掉对话框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个字:

“疼。”

程佑祺盯着那个字,眼泪又涌上来。就一个字,却让她仿佛能看到他强忍疼痛的样子。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哦。”

那边没有再回。

对话框停留在这个单字上,像一声叹息,悬在半空。

5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程佑祺去开门。

陆铭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黑衬衫,袖口挽着。衬得脸色比昨天还差一点,嘴唇泛白,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程佑祺看着他。

“昨晚没睡?”

陆铭盛顿了一下。

“睡了。”

程佑祺没戳穿。他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保温袋放桌上,打开。豆浆,小笼包,茶叶蛋。和昨天一样,却又不一样。

程佑祺坐下,拿起小笼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陆铭盛。”

“嗯?”他抬头。

“你昨晚说疼,”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小笼包上,“疼到什么程度?”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

“能忍。”他说。

程佑祺的筷子停了一下。

“能忍是多大?”

陆铭盛没回答。

程佑祺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前赶图,三天没睡,腰也疼过。”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那种,是哪种?”

陆铭盛看着她。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她追问,不肯放过。

他没说话。

程佑祺放下筷子。

“陆铭盛,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沉默。

程佑祺的眼眶红了。

“五年前你推开我,Amanda是你演戏的吧?你还想瞒我什么?”

她的声音在抖。

“你腰上那个伤,是不是跟我有关?”

陆铭盛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程佑祺看见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是跟我有关。”她说的不是问句,是肯定。

陆铭盛垂着眼睑没说话。

程佑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撑着桌子看着他。

“是不是?”

他终于抬头,看向她。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

程佑祺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她知道他在说谎。从大学时就知道。

“陆铭盛。”

他被迫再次看着她。

“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往右看。”

陆铭盛愣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程佑祺的眼泪掉下来。

“你把我推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

陆铭盛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更白了。

程佑祺看着他。

“你告诉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了。

然后他说:“是有人要报复我。”

程佑祺的脑子飞快地转。报复他?为什么?

“报复你什么?”

陆铭盛摇头:“都过去了。”

“陆铭盛!”

他看着她。

“你别问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都过去了。”

程佑祺盯着他。

“是跟我有关。”

她说的不是问句,是笃定。

陆铭盛没说话。默认了。

程佑祺的眼泪一直流。

“过去了?”她一把拉起他,指着他的腰,“这叫过去了?”

陆铭盛微微踉跄了一下,眼眶红了。

程佑祺看着他。

她想起他大学时打球的样子。跑起来像风,三步上篮干净利落,意气风发。

她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球场上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投篮,背影挺拔。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了。

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她。

程佑祺盯着他。

“你让我看看。”

陆铭盛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的腰。”程佑祺伸手去掀他的衬衫。

他没动。

程佑祺走近一步,伸手去掀他的衬衫下摆。

陆铭盛往后躲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

“小七。”

“放手!”程佑祺怒吼,手指冰凉,带着绝望的倔强。

他没放。程佑祺抬起头看着他。

“你放手。”她倔强地撕扯,眼泪掉得更凶。

陆铭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定,带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他的眼圈也红了,慢慢松开手。

程佑祺掀开他的衬衫。

她整个人顿住。后腰左侧,一大片青紫从腰际漫到脊椎。旧伤,却仍泛着深紫,几处凸起的疤痕,浅浅地蜷在皮肤上。

她的手轻轻一颤。

“五年了,怎么还没好?”指尖轻轻碰上去。

他身子猛地一僵,额角瞬间渗出汗,一声没出。

手下的触感是硬的,不是肌肉,是沉在里面、按不下去的僵。

“这是……” 她声音发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陆铭盛看着她,很久。

“棍子砸的。”

“几根?”他不语。

她再问,声音轻却逼得紧:

“几根?”

“三根。”

程佑祺闭上眼。

她想起梁晶说的话:住了半个月院。

半个月。三根棍子。打成这样,只住了半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躺了半个月,然后爬起来,继续活着。继续远离着她。

“那些人找的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她,“你别哭。”

程佑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想起那年她出国,一切顺利得不像话。全奖,助教职位,系主任担保。她以为是运气,是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原来,不是吧?

或许,是他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健康,换来的呢?

程佑祺已经不能思考,她伸手,轻轻按住那片瘀痕。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他疼得腰腹绷紧,牙关紧咬,没出声。

“还疼吗?”她问。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暗红,里面蓄满了水汽。

程佑祺踮起脚,轻轻抱住他。

这些年,太渴望他胸口的温度,太想念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想念这个她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这个拥抱那么生疏笨拙,是攒了这些年的心疼与牵挂,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出口。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很久,才敢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很轻。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很久之后,程佑祺开口。

“陆铭盛。”

“嗯?”

“梁晶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你三个月前才辞职。不是五年前。”

陆铭盛没说话。

“你是才想通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还是别的什么?”

陆铭盛看着她。

“我总得把手里的事处理完。”他说,“不能一身麻烦来找你。”

程佑祺的眼泪又涌上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程佑祺从他温热的胸口抬起头。

“那你真的等过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等不到就算了。”他说,“等到了就是赚的。”

她气得砸了一下他的胳膊。所有的委屈、心疼、不甘,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夜色慢慢落下来。

但这一刻,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很久之后,程佑祺抬起头。

“明天早餐,”她说,“我还想吃小笼包。”

陆铭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好。”

她松开他,转身往桌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明天来的时候,”她说,“走慢点。”

陆铭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里有了光,像被点亮的星辰。

“好。”

程佑祺坐下,端起粥,低头喝。

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

陆铭盛在她旁边坐下。

也端起粥,低头喝。

两个人,两碗粥,一碟小菜,谁都没说话。但这一次,他们坐得很近。

近得似乎贴在一起,似乎只有零点五厘米。

窗外,太阳高照。

很亮。

6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程佑祺去开门。

陆铭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还是黑衬衫,袖口挽着。但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

程佑祺看着他。

“走慢点了吗?”

陆铭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干净,像雨后的阳光。

“走了半小时。”他笑着说。

其实,他已经订了她隔壁的房间住下。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程佑祺也笑了。

侧身,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