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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不看

青青的野葡萄

淡黄的小月亮

妈妈发愁了

怎么做果酱

我说:

别加糖

在早晨的篱笆上

有一枚甜甜的

红太阳

——顾城《安慰》

1

这是陆铭盛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二个星期,平凡又重复的一天。

病房里的监护仪已经被撤去,但陆铭盛仍旧处于封闭状态,毫无进展。

早晨七点,张剑推门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铭盛,然后走到主治医生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复印件。

“身体在自然恢复,但是,精神状态好像进入了瓶颈期。”张剑如实告知程佑祺。

“是,我用热毛巾帮他擦手,他不躲避,但是肌肉崩得很紧。好像很紧张。”程佑祺眨着干涩的眼睑,有些无力。

“也可能,是他在疼。”张剑看了一眼木偶一般的陆铭盛,“恢复期,他的皮肤感觉可能会被放大几十倍,任何触碰,都可能让他感觉到巨大的痛感。他能任由你帮他擦拭,已经是放弃和你对抗的前兆。别灰心。”

程佑祺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张剑走后,程佑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陆铭盛苍白的脸上。他侧躺着,脸朝窗户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脖颈。他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

“阿盛,今天阳光很好。”她轻声说。

他的睫毛没有动。

程佑祺在床边坐下,拉过边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星岸湾的案子一个星期后开庭,晓晨送来的资料堆满了边桌。她需要重新梳理陆铭盛为她搜集的所有证据,准备法庭答辩。

图纸上那些铅笔批注,是当时他什么时候加上去的呢?那时他腰伤应该已经在日益加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帮她改。更或者,在她去和郑副市长吃饭的时候,他是窝在酒店里等她,一边等一边帮她修改稿子。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她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仿佛只有在这堆由他留下的、冰冷的证据里,才能触摸到他曾经为她燃烧的、滚烫的心意。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病房,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床上那个安静的、让她心碎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太投入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比图。

陈怀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听见。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是他去外面的早餐店买的粥。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陆铭盛,又看了一眼埋头工作的程佑祺。

他把粥给程佑祺一份:“吃点饭吧。”程佑祺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动。她在比对数据,不能分心。

陈怀远犹豫了一下,打开粥碗,一勺一勺喂陆铭盛,陆铭盛机械地张嘴,配合,喝下去大半碗,然后他偏过头,不再喝了。全程非常安静。

陈怀远点点头,轻声说:“我去拿点换洗衣服,很快回来。”是对着程佑祺。

程佑祺“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陈怀远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出去了。

2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铭盛还坐在那里,身上压着被子,床是刚才吃饭时调高的角度。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了。又浅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攥着被单,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他憋了很久了。

膀胱胀得发疼,像有一团烧红的铁压在肚子里。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怕一用力,就控制不住了。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程佑祺身上。她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在做重要的事。他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音。

他把身体蜷得更紧。被单在手心里攥出褶皱,脚趾在被子下面蜷成一团。膀胱的胀痛变成一种钝重的、下坠的绞痛。小腹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被死死压住的、短促的抽气声。

他动了动嘴唇,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忍到全身开始发抖,忍到眼眶发酸。视线还是落在她身上,他眉头皱了起来,但他的世界还是静默的,静默到把自己磨碎。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裤子,蔓延到床单上。那点热,比冷更让他无助。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发抖。

程佑祺听见了异常的声响,抬起头。

陆铭盛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抱膝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推开边桌,猛地站起来。

“阿盛——”

她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突然爆发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她。程佑祺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椅子,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重重地磕在地上,嗡的一声。但她第一秒不是疼——是怕。怕他真的不要她了。

她愣在地上,看着他。

陆铭盛坐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恐和混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推开她的手——然后看着倒在地上的她,嘴唇开始发抖。

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呜咽,然后他伸手抓住床头柜上的东西,疯了似的往外砸。水杯摔在地上,碎了。药瓶滚到墙角。早餐剩下的小半碗粥的盒子摔在地上的时候,粥撒了一地。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走——!”

他只剩抖。

护士推门冲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和蜷缩在床角的陆铭盛,脸色变了。她转身跑出去喊人。几秒后,医生和护士长冲进来,护士长手里拿着针管。

“给他打一针安定。”主治医生沉声说。

护士上前,准备按住他的手臂。

程佑祺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拦住她。

“不要!”

她挡在陆铭盛面前,张开手臂。手掌上是显而易见的擦伤。她的眼睛红着,像是在哀求。

“不要打针。让我来。”

主治医生皱眉:“程小姐,他现在情绪失控,可能会伤到你——”

“他没有。”程佑祺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眼睛里全是泪,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阿盛。”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阿盛,我是小七。别怕。”

他的身体还在抖,但动作停了。他抬起眼,隔着泪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羞耻,有绝望,还有一点——非常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求救。

程佑祺慢慢俯下身,和他平视。

“阿盛不怕。没事了。小七没事。阿盛也没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没有去抓他,没有去碰他,只是放在他视线里。

“小七在呢。阿盛不怕。”

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安全的节奏。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但不再狂乱了。他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危险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救命的东西。

“阿盛不怕。”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小七在呢。小七陪着你。”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抬起来,又落下。抬起来,又落下。像一只飞不起来的蝴蝶,拼命扇着翅膀。

第三次,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湿漉漉的。刚碰到就想缩回去,被她轻轻接住了。

她没有握紧,只是让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掌心里。

“阿盛不怕。”她说。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汹涌的。

他慢慢靠过来,额头死死抵在她的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但没有再推开她。

程佑祺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阿盛不怕。没事的。小七在呢。小七陪着你。阿盛不怕。”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僵硬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医生和护士站在门口,没有动。

针管被收起来了。

陈怀远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装换洗衣服的袋子。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那只紧紧攥住程佑祺手指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和药瓶一一捡起来,碎玻璃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药瓶擦干净,放回原处,又清理被陆铭盛摔洒的粥。直到所有物品都恢复如初。

他看见,陆铭盛从被子里露出的,湿了一片的病号服裤子。

他转身出去,找护士,要了新的被褥和病号服。

程佑祺继续拍着陆铭盛的后背。一下,一下。

病房里只有她低低的、重复的声音,和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小七在呢。阿盛不怕。”

她说了多少遍,已经数不清了。

他终于不动了,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靠在她身上。呼吸变得均匀。

程佑祺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主治医生沉默了几秒,示意护士们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陈怀远把领来的物品放在陪护椅上,默默示意程佑祺去看。

3

程佑祺低头,看见陆铭盛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床单也是。她瞬间懂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地抖。

“对不起,阿盛,小七没有注意到。是小七错了”。她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阿盛,没事的。小七帮你换干净的衣服,换干净的床单,好不好?”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程佑祺轻声说:“阿盛,我们下床站一会儿,让叔叔帮我们换床单,好不好?”

他不动。

她轻轻托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红的,湿的,但不再狂乱了。

“阿盛,站起来,好不好?我扶着你。”

她把他从床上慢慢扶起来。陈怀远帮他套上拖鞋。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撑着他,让他踩在地上。

他站住了。摇摇晃晃的,但站住了。

然后他趴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了第一个字。

“疼。”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但程佑祺听见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着说:“我知道。阿盛疼,我知道。马上就好了。”

陈怀远飞快地换下湿透的床单和褥子,铺上干净的。

程佑祺扶着陆铭盛,等他换完。

“阿盛,床单换好了,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再躺回去,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攥住了她的衣角。

陈怀远拿起干净的病号服裤子,走过来。他看了程佑祺一眼,又看了陆铭盛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铭盛的手慢慢抬起来。

悬在半空。

手指在抖,指节僵着,像每一寸移动都在对抗什么。

停了很久。

然后,轻轻盖上她的眼睛。

掌心冰凉,微微发抖。

“不看。”他说。

程佑祺闭上眼。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

“好。我不看。”

阳光从他瘦削的指缝见透过来,温润,清透。她忍不住眨着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没有躲。

陈怀远蹲下身,帮陆铭盛把湿透的裤子和内裤脱下来,换上干净的。

陆铭盛没有抗拒,甚至配合他的动作。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男人,可以帮他处理这些,而小七不要看到。

裤子换好了。陈怀远站起来,退到一边。

陆铭盛的手从程佑祺眼睛上移开。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好了?”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阿盛真棒。我们躺回去,好不好?”

他靠在她身上,慢慢躺回床上。程佑祺帮他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

他看着她,没有闭眼。

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这次他没有躲,手指慢慢收拢,攥住她的手指。不紧,但很认真。

掌心的伤口隐隐透着疼,但她心里是满的。

“小七在呢。”她轻声说,“阿盛睡吧。”

他闭上眼睛。

睫毛颤了颤,慢慢安静下来。睡梦中他会偶尔抽搐一下,但没有惊醒。

4

陈怀远站在床尾,看着那只攥住程佑祺的手,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把退下来的床褥送走,而后端着面盆,去卫生间,帮他的儿子,清洗内裤。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

程佑祺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陆铭盛汗湿的额发。

“阿盛,”她耳语般说,“谢谢你。阿盛,你看,太阳升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说给自己听。

“今天的太阳,很甜。”

窗外的香樟树,在明亮的晨光中舒展开每一片叶子。

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点缀一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