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才班
周逢从后门进入教室，径直向最后一排谢聿行坐着的位置走去。
谢聿行趴在桌子上补觉，脑袋枕在臂弯上，露出的一小截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
“诺，早餐。”周逢将顺道买的早餐放在谢聿行的桌角上。
早读时间，因为老师都有例行晨会，教室里没有人管，还是一如既往地吵闹，周逢怕谢聿行没有听见，看见谢聿行因为趴着而露出的后颈，伸出手恶作剧般地捏了捏。
睡眠被人打扰，谢聿行睁开眼，坐直身体，皱着眉带着不耐。
周逢看着谢聿行面容疲倦，眼底还带着红血丝，显然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随意问道：“你妈昨晚又让你练琴啦？”
本来还满眼不耐烦情绪的谢聿行，在看清旁边站着的人后，眼底的情绪散去，胡乱地嗯了一声后，拿过桌角的早餐。
“喲！周总，一个暑假不见在干嘛呢？”一位烫着锡纸烫的男生来到周逢身边，自来熟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热络问道。
周逢瞟了他一眼，没推开他的手，但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旅游去了吧，我看见你朋友圈了。去的瑞士是吧？我之前和我爸妈去过，在伯尔尼玩过几天，那里的极光超级好看……”男生话阀被打开，站在谢聿行桌边勾着周逢，喋喋不休。
谢聿行脑袋昏沉，根本不想听男生废话，毫不客气地说道：“高起你要是没事，回去坐着。”
男生剩下的话哽在喉头，面色不好地看了眼正在吃早餐的谢聿行。
周逢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拉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高起，补刀道：“我去的是瑞典，不是瑞士。”
周逢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么浅显的事情，“在瑞士能看到极光的不是伯尔尼，是瓦莱州的阿尔卑斯山。下回背旅行攻略之前，最好先认识一下地名。”
在高起沉着脸走后，周逢嘟囔了一句，“就这点水平还出来炫耀。”
然后转头看向谢聿行，下巴朝高起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看你刚才那样，恨不得让他原地消失。”
谢聿行吃掉了最后一口早餐，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他话太多了。”
“那倒是。”周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吃完饭了，就再睡会吧。我先走了，回教室放书包去。”周逢走之前帮谢聿行把桌上的垃圾收走。
一位戴着眼镜的男生，慌慌张张地一路跑进教室，边跑嘴里边大声嚷嚷：“最新情报，最新情报，学生会检查到隔壁班了。”
“天哪，我校牌没带怎么办啊？”“你有病啊，你把我的领绳拿了我怎么办啊？！”……
本就吵闹的教室，这下更加热闹。像刚烧开的水一样，盖着盖子都还咕噜咕噜往外扑腾。
周逢没带校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准备从后门离开，谁知道刚到教室后门，就碰上检查的学生会。
扭头一看，前门也有学生会进来，周逢有点无语，觉得今天可能运气不好。
靠在英才班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周逢百无聊赖地捏着西服的袖扣。
今天出门急，校牌忘在了玄关的托盘上，偏偏今天学生会突击检查仪容仪表，周逢刚准备走，就好死不死地被堵在了班级后门。
领队的女生叫林夏，学生会纪检部部长，跟周逢算是半个熟人——林夏知道周逢什么德性。
她扫了眼周逢空荡荡的胸口，嘴角一弯，那表情明显已经注意到了他没带校牌的事，但就是不点破，反而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今天来得挺早啊。”
周逢也懒得演戏，冲林夏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左侧嘴角有小小的梨涡：“忘带了，通融一下呗？”
林夏身后几个人都认识周逢，周逢在国际部算是半个名人，倒不是因为周逢成绩好，而是人缘极好。
旁边三个人对视一眼，纷纷默契地别开目光，有个男生甚至故意转身跟别人聊天，给足了打掩护的诚意。
纪检部部长林夏压低了声音：“赶紧回你班呆着，等下我给你送个新的校牌过去。”
周逢心领神会，正打算往外走，教导主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
周逢脚步顿住，在学生会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周逢已经丝滑转身往教室里面走。
“周逢。”教导主任出声叫住他。
周逢的脚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落下去的时候已经认命了。
面上倒还撑得住，甚至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和教导主任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严主任，最近怎么样啊？”
教导主任姓严名故，大家私下都叫他严扒皮，在这个推崇Happy education（快乐教育）的国际学校，这个古板的中年男人，不仅严格，规矩还多，不少人都怕他。
严主任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装了自动识别系统，精准地落在周逢空荡荡的胸口。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经过后门的时候脚步没停，丢下一句话：“办公室等我。”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逢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就他一个人。
周逢倒也不客气，顺手从茶几上捞了个一次性纸杯，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杯冷水，然后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靠窗那张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面里，翘起二郎腿，松弛地像是来度假的。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板上。
十分钟后，严主任手里拎着四个违纪的学生走出教室，加上已经在办公室候着的周逢，正好凑了五个。
严主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周逢坐在沙发上，西服外套敞开着，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校牌自然也没挂在胸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周逢抬头看了严主任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秒。
这回迟到加串班加没带校牌，三重buff叠满，周逢想看来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严主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站起来。”
那四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大气都不敢出，站的姿势比刚才规矩了许多。周逢扫了一眼，慢悠悠地踱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
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仔细看又会发现他站得很规矩，这个分寸感是他跟严主任交锋无数次之后磨合出来的，既不能太怂，也不能太狂，要刚好卡在“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打算哭给你看”的那个区间。
五个人，刚好凑成一条弧线，严主任的办公桌正对着他们。
严主任盯着周逢，他个子抽条长得很高了，站在那四个同学中间格外显眼 ，国际学校的西式校服穿在身上，本该是笔挺矜贵的模样，可周逢偏偏能把这一身穿出松散的气质。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迟到了，我电脑后台没有看见你的打卡记录。”严主任问。
周逢没否认，干脆点点头：“堵车了。”
“堵车？你住翡翠湾堵什么车？翡翠湾出来那条路早上几点开始堵你不知道？不能早点走嘛？你来都学校几点了？”严主任的语速飞快，唾沫星子横飞，旁边那个矮个子的男生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严主任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迟到没有补签也就罢了，你去英才班干嘛了？谁允许你串班的？没带校牌，还在整个年级瞎转悠，你当逛大街啊？”
严主任顿了顿，“你今天是来学校集邮的吗？”
周逢觉得“集邮”这个用法还挺有创意，但现在显然不是探讨修辞的时候。周逢识趣地闭上嘴，旁边有人在偷偷往外看，有人还在憋笑。
严主任越说越气，脸色通红，“迟到，串班，没带校牌，你一个人叠了多少条纪律问题？你想干什么？”
严主任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站成一排的五个人丝毫不受影响。
“哎，哥下午打球不？”旁边的男生趁严主任转头去教训其他人了，肩膀倾斜，用手肘碰了下周逢。
周逢用余光扫了眼严主任的背影，压低声音答应：“可以啊。”
“我给你讲，学生会走了，我本来逃过一劫，刚从厕所出来，严老头就过来拍我肩膀。”男生紧盯办公桌前严主任的身影，嘴巴几乎没怎么张开，声音从唇缝溢出。
男生敏锐地察觉到严主任有转头的迹象，立马止住话头。
男生说话声音含糊，旁边周逢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下意识偏头反问了一句：“什么？”
尽管声音不大，但严主任的训斥声还是戛然而止，这下不仅男生惊呆了，连严主任也转头注视着他们，男生脸上有种近乎绝望的空白。
严主任不可置信道：“都站这了你们还讲话？”
周逢望着面前，生气瞪眼的严主任，莫名觉得好笑，事实证明他确实笑出来了。
这下严主任更生气了，声音更大了：“理凯，你给周逢讲什么了，他现在还在笑！”
对比周逢站在那倒是很坦然，理凯低下头，嗫嚅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严主任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眼见快要上课了，严主任这才没好气地打发他们走：“一人两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一走出办公室，热气扑面而来，周逢听见身后传来的关门声，回头一把勾住理凯的脖子。
相比于理凯的垂头丧气，周逢轻描淡写地安慰道：“没事才两千字，我之前还写过五千字呢。”
被周逢勾住脖子的理凯苦着脸，说：“哥，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有点热。”
室外的热气，卷走了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凉意，周逢察觉到手臂下的湿润，偏头看向理凯，脖颈湿漉漉的，热的都冒汗了。
周逢闻言收回手，抱歉地笑了笑，随口说了句：“下午打球我请你喝水。”
“不用了，你让我两颗球就行了。”
“行，下午见。我上课去了。”周逢爽快答应，挥了挥手往教室走，西服衣角被风吹得扬起。
走廊尽头预备铃响，悠长的铃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
等周逢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自己去英才班时，随手把书包搁到谢聿行储物柜上面，走的时候没想起，那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留在了教室里。
但周逢脚步没停。
周逢琢磨着觉得谢聿行会帮自己带过去。
学校实行走班制，这节课是小班，选修的进阶文学讨论，只有二十个人。
圆桌式的教室布局，椅子围成圈，人零零散散坐着。
周逢扫了一眼，视线落定在里面靠窗的位置。
谢聿行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低头看面前的讲义。
旁边的男生正侧着身子跟谢聿行说话，说的什么不知道，手在比划，谢聿行对男生说的话毫无反应。
男生先看见周逢，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靠，露出一个非常做作的笑容。
“哟，周逢，好久不见。”
周逢拉开谢聿行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歪头看了男生一眼：“梁则，你前几天才来我家吃饭，这就好久不见了？你装什么失忆。”
梁则撇嘴，毫不心虚：“那能一样吗？家里见和学校见，氛围不同，你知道吧？”
“什么氛围？”
“社交氛围。”梁则一本正经，“学校是个正式的社交场合，我得跟你礼貌寒暄一下，表示我们虽然是熟人但依然彼此尊重。”
周逢被逗乐，笑了一声，没接话。
梁则又说：“你看看人家阿行，多配合我——我跟他寒暄，他还知道点个头。你倒好，上来就拆台。”
“行，我下次一定配合。”周逢点头答应。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聊天。周逢几人说话间，老师走进来，利落的短发，手里夹着讲义和笔记本电脑，风风火火的。
老师一出现教室里的声音立刻降下去，圆桌周围的人齐齐把目光转向讲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周逢低头一看，他的书包被谢聿行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教室里开着空调，谢聿行没穿外套，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收回手的动作不紧不慢。
“下次不要再把书包丢到我储物柜上面了。”谢聿行说。
周逢把书包接过来，随手放在脚边。
把腿伸长，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声响。周逢笑了下：“下次注意。”
但是周逢书包下次大概率还是会出现在储物柜上面，因为不止一次。周逢的书包都是随手一丢，跟打卡似的。
谢聿行没再说话。他从来不会在周逢说了“下次注意”之后还追加一句废话，因为他清楚周逢的“下次注意”翻译过来就是“下次再说”。
梁则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还在谢聿行班上到处找你书包？我说呢，你空着手进来我还以为你终于进化到脑子也不用带了。”
“你话真多。”周逢说。
梁则咧嘴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师已经打开了投影，一份密密麻麻的英文PPT铺满了整个屏幕。老师清了清嗓子，标准的美国中西部口音：“Alright, let's get started. Page forty-two,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nd its impact on social class structures. Before we dive in, does anyone want to share their thoughts on the readings from last night?”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师点了一个女生起来发言，女生用流利的英文分析小说中不可靠叙事的几个信号，提到了叙述者的选择性遗漏。
周逢边听边低头看那本指定阅读的英文原版书。忽然觉得有点意思——选择性遗漏，大概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只是有的人明显，有的人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