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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落

临岑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疼,是腥。

那种铁锈混着腐烂有机物的味道从鼻腔灌进肺里,像有人把一块生了锈的铁片塞进她的气管。临岑想咳嗽,但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把咳嗽的冲动硬生生截断了。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临岑躺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弄明白几件事。

第一,躺的地方是硬的,硌得后背生疼,有什么东西扎着肩胛骨,大概是碎玻璃或者金属残片。第二,左臂动不了,不是脱臼就是骨折,小臂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第三,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块东西——灰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像瘀青又不是瘀青,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硬,微微发烫。

临岑慢慢把右手举到眼前,盯着那块斑纹看了很久。视线有点模糊,看东西像隔了一层脏玻璃,但那个灰黑色的印记不会认错。

畸变因子。

临岑见过畸变体——那些被虚能辐射扭曲的人类和动物,皮肤像烧化的塑料一样流淌,眼睛变成绿色的脓包,四肢长出不该长的关节。她亲手处决过完全畸变的流民,每一刀都很干净,没有痛苦。

现在自己手背上也有了同样的东西。

临岑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碎片挤在一起——实验室的白光,金属床的冰凉,有人从背后按住肩膀,针头刺进脖子的刺痛。然后是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穹主塔的钢铁轮廓在视野里急速缩小,云层撞在脸上又湿又冷,地面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废墟。坠落中撞上了什么,大概是建筑物的钢筋,左臂的骨折就是那一下。然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现在。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三天,可能更久。

临岑试着动了动右腿,能动。左腿也能动。脊椎应该没断。她用右臂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集装箱——她躺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箱壁锈得能看到对面的光,顶棚破了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是灰黄色的,不是高空那种干净的蓝色。空气里有细小的颗粒,吸进喉咙像在吞沙子。

这里是地表。没有死,她掉到了地表。

这个认知让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荒诞。她这辈子只执行过一次地表任务——三年前,随清剿队去近地锈带扫荡一个流民营地。那一次她站在装甲车里,透过防弹玻璃窗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四散奔逃,心里没有任何感觉。那只是任务。那些人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

现在自己也变成了那个物种。

临岑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黑色作战服,左胸口的军徽被刮掉了,留下一个毛边的破洞。作战服的上半截被血浸透了,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硬得像壳。她用手摸了摸肋骨的位置,三根,至少三根裂了。每次呼吸都能听到胸腔里有细微的摩擦声。

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首先,需要一个不会漏风的地方躺下来,把伤口处理一下。

临岑扶着集装箱壁站起来。左臂用不上力,就用右臂撑着。站起来的那一刻天旋地转,靠住箱壁等了十几秒,视野才稳定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指甲还在,但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比刚才看到的又大了一圈。它在扩散。

临岑撕下作战服的一截袖子,缠在右手上,把斑块遮住。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习惯。在高空,畸变是要被处决的。这个习惯在地表也许没有意义,但临岑还是这么做了。

走出集装箱。

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四周是坍塌的建筑骨架,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骷髅。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粉尘,风吹过的时候扬起来,像薄雾。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那是天穹主塔的基座,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一个钉进地里的巨型棺材。

头顶,三万米的高空,七座浮空城是看不见的。云层太厚了,把一切都遮住了。

临岑站了一会儿,开始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本能——找到水源,找到掩体,活下去。她选了废墟最密集的方向,因为那里可能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每走一步,左臂的断骨都在摩擦,疼得额头冒汗。她用右臂托着左臂,尽量不让它晃动。

走了大概两百米,听到声音。

是人声,从废墟的缝隙里传出来,很轻,像在说什么话。临岑本能地蹲下来,靠在半堵断墙后面,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战术刀,但刀鞘是空的。

想起来了,坠落的途中刀丢了,连同配枪、通讯器、身份牌,全部丢了。

现在手无寸铁,左臂断了,三根肋骨裂了,畸变因子在体内扩散。

临岑没有动。屏住呼吸,听那个声音。不是成年人的声音。更尖,更细,像是一个孩子或者少年。断断续续的,不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什么仪式。

声音越来越近。

临岑从断墙的裂缝里看过去。

一个少年出现在废墟的拐角处。

很瘦。瘦到临岑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一根会走路的竹竿。身上的衣服是各种布片拼凑的,用铁丝和绳子绑在一起,脚下踩着一双磨穿了底的鞋子,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发很长,打结,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一头磨尖了,权当武器。另一只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临岑眯起眼睛看了两秒,认出来了,是一只死老鼠,体型不小,被捏着尾巴倒提在手里。

少年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在废墟里穿行,不时停下来,偏头听一听,然后继续走。

方向,正好是临岑藏身的断墙。

临岑盯着他,脑子里迅速判断。从体型看,大概十七岁,比她矮一个头,体重大概只有她的一半。那把磨尖的铁管如果捅进要害,确实能致命,但握管的姿势不对——太松,太靠后,说明没有受过任何格斗训练。步伐没有章法,重心太高,容易摔倒。

结论是: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威胁。但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不确定因素。

地表是法外之地。高空的法律在这里没有意义,军人的身份在这里是一张废纸。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猎物,也可能是猎人。

少年走近了。

停在了断墙的另一侧,距离临岑只有两米。偏头嗅了嗅空气,像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临岑藏身的方向。

临岑看到了他的脸。

很脏,灰扑扑的,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颜色很深,深褐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微弱,像炭火表面的灰烬底下还埋着一点红,随时可能熄灭,但还在烧。

少年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藏身的断墙,是直接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这里。

临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少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断墙,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少年转身走了。

不是跑,是走。不紧不慢地提着那只死老鼠,握着那根磨尖的铁管,沿着废墟的缝隙钻了进去,消失在坍塌的楼板后面。

临岑靠在断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无法预判那个少年的行为。习惯了高空的秩序,在那里,每一个人的行为都是可以被预测的:权贵贪婪,下属服从,敌人反抗。但这个少年,一个地表流民,看到她这个受伤的外来者,没有攻击,没有呼救,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临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开始暗了。地表的夜晚来得比高空快,太阳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拧了旋钮一样迅速调暗。气温也在骤降,冷空气从作战服的破洞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下滑。

临岑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残骸——一个地下室的入口,楼梯还在,通向下面。扶着墙壁慢慢走下去,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钢筋和碎砖,但角落里有一块区域没有被掉落的杂物覆盖,还算平整。

临岑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尽量让受伤的肋骨少受力。

需要计划。但脑子很乱,碎片太多了。邢烈的脸,实验室的白光,针头刺进脖子的刺痛,坠落的失重感,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搅,每转一次就割出一道新的伤口。

临岑闭上眼睛,用学过的应激调节方法,强迫自己呼吸放缓,心率降下来。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把那些碎片暂时压下去。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临岑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身体比意识醒得更快,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肌肉绷紧,准备搏击。但眼睛一睁开,就看到那个少年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

还是那身破烂的衣服,还是那根磨尖的铁管,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换了——不是死老鼠,而是一只破碗,碗里装着浑浊的水。

少年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看着临岑,面无表情。

临岑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少年把碗放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临岑盯着那只碗。

不确定水是否干净,但身体已经严重脱水。嘴唇上的皮翘起来,舌头发黏,每一次吞咽都没有唾液。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端起那只碗。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地表的井水。一口气喝完了,喉咙里那股干涩的感觉消退了一些。

端着空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还给他?可能不会回来了。扔掉?太蠢了,在地表,能盛水的容器比食物还珍贵。

临岑把碗放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回到角落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少年回来了。

这次没有只停在楼梯口,而是走了下来。在离临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靠着墙站着,把铁管抱在怀里,像抱一根拐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几乎看不到瞳仁的颜色,只有两点微弱的光。

临岑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哪里?”

少年没有回答。看了她两秒,反问了一句:“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粗一些,不像孩子的嗓音,但因为说得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听起来又确实像孩子。

“是。”临岑说。

“为什么掉下来?”

临岑沉默了一瞬:“被人推的。”

少年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压缩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看样子放了很久。把饼干扔过来,落在临岑脚边。

“吃。”他说。

临岑看着那块饼干。没有包装破损,没有异味,应该没有下毒。没有矫情,拿起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旁边的地上。

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在吃沙子,但能量密度高,一小口就能顶很久。慢慢嚼着,咽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暖意。

“你叫什么?”临岑问。

少年没有回答。

“你一直住在这里?”

还是没有回答。

临岑想了想,换了个问法:“这里什么势力管?有营地吗?最近的交易点在哪里?”

少年终于开口了,但回答的不是她的任何问题:“你的手在发黑。”

临岑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他看到了。

“畸变。”少年说。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很灰”一样。

“你不怕?”临岑问。

“怕什么?”

“畸变体。”

少年偏头看了看她,那个动作让临岑想起某种小动物,听到陌生声音时本能地侧头。“你是畸变体吗?”他问。

“我不知道。”临岑说。她说的是实话。

少年想了想,像是做了一个决定。把铁管夹到胳肢窝下面,蹲下来,和临岑平视。地下室里光线很暗,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评估。

“你能走吗?”他问。

“可以。”

“跟我来。”

少年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临岑没有立刻动。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从破衣服里戳出来,脊椎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这个少年太瘦了,瘦到让人怀疑是否还能再撑过下一个冬天。

但他给了她水,给了她食物,问她能不能走,然后说“跟我来”。

临岑站起来,跟了上去。

少年带她穿过废墟,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路很难走,要翻过坍塌的墙体,从建筑裂缝里钻过去,踩着碎玻璃和废钢筋前进。临岑的左臂用不上力,很多地方只能用右手撑着翻过去,每一次用力肋骨都疼得像要断掉。

少年走得很慢,比临岑预想的要慢。以为他会不耐烦,会催她,会嫌她拖累。但他没有。每到一个难点就会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临岑,等她翻过去,然后再往前走。不伸手扶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等。

他们最终到达的地方是一个棚屋。

不是房子,是棚屋。用塑料布、铁皮、木板搭起来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半堵混凝土墙的旁边,看起来风一吹就会散架。棚屋的入口是一块垂下来的塑料布,少年掀开塑料布,侧身钻了进去。

临岑跟着钻进去。

里面很小,大概只能并排躺两个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和碎布,算是床。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空的罐头盒,几块碎铁皮,一个破书包。棚屋的顶上有一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少年蹲下来,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一小堆干草。火光照亮了棚屋,临岑看清了里面的每一处细节——塑料布上全是补丁,用铁丝和绳子缝在一起;地面上铺的碎布有很多种颜色,大概是不同衣服上撕下来的;唯一的“家具”是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面放着一把豁了口的刀。

这就是他的家。

“坐。”少年说,指了指干草铺的地方。

临岑坐下来。干草是干的,没有霉味,说明他经常换。

少年坐到她对面,隔着那堆小火。把铁管放在身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罐头盒——已经空了,但没有扔,洗干净了收着。把罐头盒里盛的水倒了一点在手上,然后走到临岑面前,蹲下来。

手伸向临岑的左臂。

临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这是训练出来的反应——任何未经允许触碰她身体的行为,都会触发防御机制。

少年收回手,看着她。

“你的骨头断了。”他说,“不接回去,以后就是歪的。”

临岑沉默了两秒,把左臂伸了出去。

少年的手很凉,指尖细长,骨节分明。小心翼翼地托着临岑的左小臂,用另一只手沿着骨头轻轻摸了一遍。动作很轻,但断骨的地方被碰到时还是会疼,临岑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这里断了,”少年指着小臂中段,“这里裂了。”又指了指靠近手腕的位置。

“你能接?”临岑问。

“接不好。”少年说,“但比不接强。”

从杂物堆里翻出两根细铁片,又从干草铺上扯下来几根布条。把铁片放在火上烤了烤——临岑猜是为了消毒——然后蹲回来。

“会疼。”他说。

“我知道。”

少年的手很稳。把临岑的左小臂放平,左手按住手腕,右手握住手肘,用力一拉。临岑听到骨头复位时发出的那声闷响,同时感到一阵剧痛从手臂窜到肩膀,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手没有动。

少年的动作很快。趁临岑还在忍痛的间隙,把两根铁片夹在手臂两侧,用布条紧紧地缠了几圈。打结的时候拉得很紧,临岑能感觉到骨头被固定住了,不再乱动。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少年松开手,退回去,坐在干草上。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力气。接骨需要爆发力,太瘦了,那一拉大概用了全身的力气。

临岑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虽然还是很疼,但骨头被固定住了,不会再移位。

“谢谢。”她说。

少年没有回答。从火堆旁边拿起那块临岑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临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你叫什么名字?”临岑又问了一遍。

少年嚼着饼干,含糊地说了一个词。临岑没听清。

“什么?”

少年咽下饼干,抬起头看着她。“我没有名字。”他说,“别人叫我‘那个野种’。”

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故作坚强,不是强忍委屈,是真的没有感觉。就像一个被叫了太多次的称呼,已经失去了作为侮辱的力气,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代号。

临岑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凹陷的阴影照得更深。

“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

少年看着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临岑想了想。想起今天,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从三万米的高空坠落,掉进垃圾堆里,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年救了。想起那个废弃集装箱,想起他提着死老鼠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起他放在楼梯口的那碗水。

“阿烬。”她说,“灰烬的烬。”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烧。”临岑说,“很微弱,灰底下还埋着一点红,随时可能灭。但我希望它别灭。”

少年——阿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临岑注意到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火渐渐小了。阿烬又往火堆里加了几把干草,火苗窜起来,把棚屋照得更亮了一些。塑料布外面传来风声,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低沉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

“这里是什么地方?”临岑问。

“锈带。”阿烬说,“近地锈带。天穹主塔西南方向,大概四十公里。”

“有营地吗?”

“有。往东走半天,有一个交易点。但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没有身份。”阿烬说,“交易点有人查,没有身份的被抓到就送到上面去。送到上面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临岑沉默了。她知道那些被送上去的人去了哪里。以前不会想这些问题,因为接到的命令是“清剿流民据点”,至于清剿之后那些人去了哪里,不是需要关心的。

现在知道。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临岑问。

阿烬看了她一眼。“我有身份。”他说。伸出一只手,在临岑面前摊开。手掌上有茧,有伤疤,还有一块用烧红的铁片烙上去的编号——太小了,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数字。

“交易点的登记,”阿烬说,“可以换物资。但每次交易都要被抽成,抽完剩不下多少。”

临岑盯着他手掌上的烙印。那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东西。但没有问他是怎么弄到这个身份、烙上去的时候疼不疼,因为答案都知道。

“明天我去交易点换点东西。”阿烬说,“你需要药。你的手——”目光落在临岑缠着布条的右手上,“那个会扩散。”

“什么东西?”临岑问。

“稳压剂。”阿烬说,“交易点有,但贵。一支要三十斤废料。”

“三十斤废料能换到?”

“能。但我没有三十斤。”

临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左臂的断骨在跳痛,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叫,畸变因子在手背上缓慢扩散,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皮下爬行。

听到阿烬把火灭了。听到他在干草上躺下来,离她有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听到他的呼吸从快到慢,逐渐变得均匀。

临岑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塑料布顶上的那个破洞,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浮空城的灯光,没有天穹主塔的轮廓,只有云层缝隙里偶尔透出来的一两颗星星,很暗,很远。

“阿烬。”她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清醒的,他也没有睡着。

“你为什么帮我?”

沉默。

“你从上面掉下来的。”阿烬说,“上面的人掉下来,要么死,要么变成畸变体。你还没死,也没完全变成畸变体。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临岑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接近于自嘲的表情。

“那你慢慢看。”她说。

阿烬没有再回答。

棚屋外面,风从锈带吹过,带着铁锈和辐射尘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声音拖得很长,像被掐住脖子的狗。那是畸变兽,临岑认得这个声音。

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屋里,躺在一个陌生少年身边的干草上,左臂缠着用布条固定的铁片,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不断扩散的灰黑色斑块。

还没有死。

但也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