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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航校名录

第二天一早,沈晚正常到市图书馆上班。

进大门时,她的手机“叮”了一声,是夏月的留言:“晚晚姐,我迟到一小会儿。”

夏月是今年刚毕业的新人,馆长让沈晚带带她。小姑娘嘴甜,戏称沈晚为“师父”。

古籍修复部在二楼,沈晚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桌上放着一块待修补的绢帛。这是个极精细的活儿,要做到心无杂念,小心翼翼。可她今天看那绢帛,有点不在状态,还有点懒怠。如此,她是万万不敢开工的,必不能辜负了那块绢帛。

窗外正对着两排银杏树,树外则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每到秋天,黄灿灿的叶子漂亮极了,总引人驻足、 流连和拍照。但现在,却是绿得清亮。

夏月果然只迟了一小会儿。她的微分碎盖脑袋伸进沈晚到办公室,一脸年轻俏皮的模样。

她给沈晚带了杯星巴克:“师父,我觉得咖啡还是星巴克好喝,你喜欢不?”

沈晚的目光滑过那头短发:“你那点工资啊,都送给星巴克了吧。我喜欢茶,清茶。” 她顿了顿,又说: “这两天,你去把四楼最后几排的图书整理一下,再看看近几年的借阅记录,整理一份总结出来。”

夏月点点头,笑着说:“行。那些书啊,都成了古董,哪有什么人借阅。留着也是收集灰尘的。” 说完就跑开了。

没一会儿,她又转回来,认真地说:“姐,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憔悴,昨晚没睡好吗?”

沈晚先一愣,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身体是自己的,一定要保重。你那古旧修补的手艺可是属于人类的啊,更要保护好自己。” 夏月故作严肃地说。

沈晚轻轻摇头:“没事,夜里做梦,影响了睡眠质量。谢谢你关心。”

夏月“哦”了一声,又没影了。

沈晚喝着星巴克,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翠绿。

她又开始回想: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

太奶奶过世之后。那时她还小,记不清梦里的情形。但有一次她从梦中惊醒,依稀记得飞机俯冲的景象。她告诉姐姐,沈晨笑着说她傻:梦里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沈晨好像从不做梦,至少没听她说过。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爸爸常说:晨晨的性格真好,自有光芒,不像晚晚那样多愁善感。

“难道这些年来的梦,就是太奶奶临走前说的,留给我的她的梦?梦也能送人,真是匪夷所思。” 沈晚嘟囔着。

手机的震动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屏幕上显示:爷爷,沈怀远。

“晚晚,最近工作忙不忙?” 爷爷的声音传出来,“周末能回来一趟吗?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家里的东西需要整理。”

“好的,爷爷,我周末回去。”

刚挂断,夏月的短信又跳进来:师父,今天下班一起去喝茶,顺便见个朋友。

傍晚,正是下班和放学的人们赶着回家的时候,大街小巷很是喧闹。夕阳斜照,把马路上行色匆匆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沈晚跟着夏月穿街走巷。在市中心某个居民小区临街的一栋楼前,有一家很不显眼的小茶社,门口几个大花盆里种了几杆细竹,倒有些雅致。

茶社内不算豪华,但有温馨之感。

两人坐下后,要了一壶绿茶、点心和坚果,夏月先给沈晚斟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只闲聊几句,这时,一个年轻男生就到了, 跟夏月一样的微分碎盖发型。

他叫司徒,夏月的男朋友。

沈晚微蹙了一下眉,看着眼前这对打扮相似的小年轻,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出来喝茶。她觉得自己跟他们仿佛是两代人。

“师父好!原来你就是月月嘴里那个超厉害的、会修补古董的人啊。” 司徒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茶。

不等沈晚开口,夏月便说:“师父,你昨晚不是做梦了吗?让司徒给你分析分析,解解呗。他大学读的是心理学,犯罪心理学。”

沈晚心里一惊:“你说见个朋友,原来是给我解梦?”

司徒喝了口茶,认真地看着她:“师父,梦境跟生活是密切相关的。有时,梦是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你不想说就不说。”

沈晚的心里真是一万个后悔啊。她的确不想说。

沈晚自私地认为梦也是属于私人事情,只要不是特别需要,是不该随便与外人道也。再说了,如果真像司徒说的:梦是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的话,那就更不该与不熟的人透露的。尤其时对眼前这么一对半大的小朋友。

但是,就这样被司徒点破,若真的不说,反而让人觉得她沈晚有点故作姿态,过于矫情,不说反而不合适了。

“夏月是希望我能睡得安稳。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个梦,出现过几次: 我梦见有一架飞机俯冲下来。”

司徒双手捧着茶杯:“就这些?没有其他,或是更多一些的景象?”

沈晚捏起一枚坚果,微笑着轻轻摇头。

司徒神色一瞬间放松了些:“这样的梦,大多时候出现在急剧的变化中,或是巨大的反差、落差的时候。最近可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让你难以接受?”

沈晚想了想:“有,有的。但不是最近,而是几年前,我父亲坚持跟着我姐姐去北美定居。他们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爷爷,而爷爷已经老迈。”

司徒微笑了一下:“看来父亲离开是你这几年的心结啊。”

夏月一听笑起来:“啊,这样啊。师父,别担心,你除了爷爷,现在还有我 ——” 她瞟一眼司徒,“和司徒呢。”

沈晚礼貌性地微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只安静地喝茶。她在想:一个学犯罪心理学的,还喜欢弗洛伊德,我还是少言为妙。

“这茶真不错。” 她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暮色四合,繁星闪烁。

沈晚回到家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太奶奶送给姐姐的那只玉镯。姐姐移民离开时,除了钱只带了很少的必要的东西,这只玉镯她也没带走。

沈晚把玉镯对着光。多温润的镯子,虽不名贵,却是传了几代人的。她把玉镯戴在自己手腕上,轻轻自语:“太奶奶啊,你留给姐姐的镯子,现在戴在我手上,你不会生气吧?还有,你留给我的梦 —— 多年来我常受梦境的搅扰,这可是你所愿?”

那天夜里,沈晚又从梦中醒来。

这一次不是惊醒。她依稀记得梦里的片段:她沿着青石板小路向前走,一边是溪水潺潺,一边是水乡人家。走了好久好久,有朗朗读书声穿过岸边垂柳、 跃过微澜的水面,在空中飘荡。她想去寻找那个读书声,却怎么都无法过河。天空开始变得明亮,越来越亮,近乎白光。她闭上眼睛想躲避那光。再睁开时,手机上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周五。明天要回苏州老家。

沈晚上四楼去找夏月,一边盘算着去哪儿请她吃饭,总不能白喝了人家的茶。

“不用,师父,喝茶而已。” 夏月一边整理图书一边说,“而且今晚司徒约我一起去他朋友的 party。”

两人正说话时,“哗啦”一声,几本书从书架上滑落下来。沈晚弯腰帮忙去捡。都是些老旧图书,不仅泛黄,还有水渍。

她瞟了一眼封面:《航校第七期名录》。

随手翻开一页。那飞机,那学员衣着,她的手僵住了。

只那么一瞬。她稳住声音说:“咦,蛮有趣的。” 然后抬头对夏月说,“这本书我先拿去翻翻。祝你和司徒玩得尽兴。”

她说完便匆忙下楼、 往办公室走,脚步越走越快。

她满心疑惑:书中的飞机,梦里的飞机,怎会如此相似?

她一页一页翻看,在心里默念上面的名字。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一个学员的侧脸被水浸泡后只剩半张,身形却让她心跳骤停。

她屏住呼吸。

那一页左上角的名字是:陆知舟。

右下角的学员简介已被水模糊,看不清了,只有一个“州”字依稀可辨。

“陆知舟,陆知舟……” 她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