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来的。
七月初，江城进了伏天。
白天的暑气闷在老楼的砖缝里，到了傍晚也散不出去，楼道里像一只巨大的蒸笼，墙皮都在冒着潮气。
云知湫拎着帆布袋下楼，今天是凉拌黄瓜和绿豆粥，她想，天热，他胃又不好，吃点清淡的。
转过四楼的拐角，她停住了。502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五十来岁，剃着青皮，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左边眉骨上一道疤，一直斜劈到颧骨，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靠在墙上抽烟，一个正抬脚往502的门上踹，一下，一下，踹得整栋楼都在响。
“江临渊！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四楼的门开了一条缝，周奶奶探出半张脸，看见那几个人，脸一下子白了，又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云知湫站在台阶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已经晚了。
靠在墙上抽烟的那个年轻人看见了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冲那个刀疤脸扬了扬下巴：“刘哥，你看。”
刀疤脸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上，又落在她要挂上去的那只门把手上。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他说，“小姑娘，给谁送饭呢？”
她没有说话，攥紧了帆布袋的提手。
刀疤脸一步一步走上来，在她下面一级台阶站定。
他比她矮一点，站在下面，仰着脸看她，可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你是江临渊什么人？”
“邻居。”
“邻居？”刀疤脸笑了，回头冲那两个人说，“听见没，邻居。天天给人送饭的邻居。”
那两个人哄笑起来。
刀疤脸转回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腕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帆布袋从她手里滑下去，饭盒摔在台阶上，盖子弹开了，绿豆粥泼了一地，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小姑娘，跟你说个事。”刀疤脸凑近了，满嘴的烟臭味喷在她脸上，“你那个邻居的老子，欠了我十七万。欠了十八年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躲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听说出息了，开公司了。你说，这钱是不是该还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
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开衫的口袋里。
口袋里，手机的录像，从她转过拐角看见这三个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着了。跟人讲证据。
“他欠你钱，你找他。”她说，声音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抓着我干什么？”
刀疤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软绵绵的姑娘会顶嘴。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找他？他不开门啊。你给他送了这么多天饭，他能舍得你？你在我这儿待着，我不信他不出来——”
“放手。”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不高，不急，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那一刻，整截楼道忽然安静了。
靠在墙上抽烟的那个年轻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刀疤脸慢慢转过头去。
江临渊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背着光，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衬衫，长裤，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可他的眼睛，云知湫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睛。很黑，很冷，像那天夜里火光中的那口井。
可这一次，井底有东西在动。
“哟，出来了。”刀疤脸松开了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小渊，好久不见。你小时候在我那儿刷了一年碗，还记得刘叔不？”
江临渊没有回答。他一级一级地走上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经过那摊泼了一地的绿豆粥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走到她面前，侧身一挡，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上楼。”他没有回头。
“江临渊——”
“上楼。”
她没有动。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背绷得很紧，衬衫被汗贴在脊背上，能看见底下肌肉的线条。
“欠你的钱，你找江建国。”他对刀疤脸说，“他在江城第二监狱，三监区，你知道地址。”
“老子找的就是你！”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父债子还，你他妈——”
他的手没能碰到江临渊。
云知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江临渊的手动了一下，刀疤脸伸过来的那只手腕就被他攥住了，往下一折，刀疤脸整个人跟着弯下腰去，发出一声惨叫。
下一秒，江临渊抓着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掼在了墙上。
剥落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另外两个年轻人愣了一瞬，骂了一句冲上来。
江临渊没有松开刀疤脸，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那两个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刘三。”江临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十二岁那年，你把我按在你后厨的洗碗池里，按了一年。我的手泡烂了，你说烂了好，烂了就不会跑。”
刀疤脸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没跑。”江临渊说，“我一直记着。”
他松开手。刀疤脸顺着墙滑下去，捂着手腕，大口喘着气。
“你们放的那几笔高利贷，城西那两家赌档，去年那个被你们逼得跳河的小老板。”江临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着刀疤脸晃了一下，“材料我上周就递上去了。”
楼下，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刀疤脸的眼睛瞪大了：“你……你他妈早就——”
“我说过，欠你的找江建国。”江临渊低头看着他，“再让我在这栋楼里看见你，或者看见你碰她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警察是五分钟后上来的。三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刀疤脸经过云知湫身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江临渊往前站了半步，他就低下头，什么也没敢说。
楼道里安静下来。
周奶奶家的门开了，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拉着云知湫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作孽，作孽”。
三楼的小夫妻也探出头来，小声地问要不要帮忙。
云知湫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江临渊。
他站在那摊绿豆粥旁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江临渊。”她叫他。
他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黑沉沉的，冷冰冰的，像一头刚刚亮过牙的野兽。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他。不是楼梯间里胃疼的他，不是病床上任她喂粥的他，不是楼道里把她圈在墙边，哑着嗓子说“我不是好人”的他。
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拳头和砍刀里长大的人。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被攥红的手腕，看着她脚边泼了一地的粥，看着她口袋里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录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删了。”他说，“你不需要这种东西。”
“那我需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摔在台阶上的饭盒一只一只捡起来，把弹开的盖子扣好，把帆布袋拍干净，递给她。
她没有接。
“云知湫，”他站起来，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冻住的湖面，“离我远点。”
她愣住了。
“今天是刘三，明天就会是别人。”他说，“我父亲欠的债，不止这一笔。
恨我的人，也不止这一个。你离我近一天，你就多危险一天。”
“我不怕。”
“我怕。”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帆布袋塞进她手里，转身开门，进屋。
门关上了。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落锁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攥着那只沾了绿豆汤的帆布袋，很久没有动。
然后，隔着那扇门，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是一个人的拳头，砸在了墙上。
又一声。
她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在微微地震。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他。她只是在门外，在那摊还没擦干净的绿豆粥旁边，蹲了下来，背靠着他的门，坐了很久。她想，他说他怕。
那个刚才一只手就把人掼在墙上的人，说他怕。
他怕的不是刘三。
他怕的是，她会因为他受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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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