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的糖纸攒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江城入了夏。
梅雨来得没有预兆,一连下了五天。老楼的墙根泛起一层湿漉漉的青苔,楼道里终日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谁家煮中药的苦香。
云知湫的帆布袋照旧每晚挂下去,每个清晨回来,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躺着一颗糖。
她把这当成了一种天气。像梅雨一样,会来,会停,会一直来。
第六天夜里十点四十分,她正对着屏幕改论文,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摔门,不是掉东西。是一种很沉、很钝的声音,像一袋湿透了的面粉,从高处跌在地上。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她停下打字的手,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落锁声。那一道、两道、三道锁的声音,她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今晚却一声都没有响。
她几乎是跑下楼的。
502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钥匙串垂下来,轻轻晃着。那个每晚要把门锁三遍的男人,今晚连第一道锁都没来得及拧。
她推开门。
屋里只开着厨房一盏灯。她挂下去的帆布袋放在折叠桌上,饭盒的盖子掀开了一半,筷子摆好了,却一口没动。
他倒在桌边的地上,侧着身,一只手还死死按着上腹,脸白得像一张被雨泡过的纸。
地板上有一小摊深褐色的东西,像打翻了的咖啡渣。
她认得那是什么。姥姥的老邻居胃出血的那年,她见过。
“江临渊。”她跪下去,声音抖得厉害,手却很稳,“江临渊,你听得见吗?”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焦距涣散地落在她脸上,过了很久才认出来是谁。
“……别叫。”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躺一会儿……就好。”
她已经按下了120。
“别——”
“闭嘴。”
她这辈子没对谁说过这两个字。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手没停,把地址一字一句报清楚,挂了电话,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盖在他身上,又把他的头轻轻托起来,垫在自己膝盖上,让他侧着,别呛着。
他没再说话。也许是没力气,也许是被那两个字镇住了。
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她膝上,冷汗把她的睡裤洇湿了一小片。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搭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很软,和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救护车开不进城中村窄窄的巷子,急救员抬着担架,一级一级地挪下六层楼。二楼没有灯,云知湫举着手机电筒走在最前面,一边照路一边喊“小心台阶”,嗓子喊哑了也没停。
周奶奶被吵醒了,披着外套站在四楼门口,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捂着嘴,眼圈一下就红了:“作孽哟,这孩子……”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上消化道出血,胃溃疡,需要马上做胃镜止血,先交五千押金。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云知湫在缴费窗口前站了两秒。
她卡里一共六千三百块。下个月的房租,生活费,还有姥姥塞在她外套里衬那两千块,她一直没舍得动,存在了同一张卡里。
她把卡递了进去。
“家属呢?”护士在病历本上写着字,头也不抬,“得有家属签字。”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他邻居。”
护士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种见惯了的眼神:“那你联系一下他家里人。手机看看,紧急联系人。”
他的手机在她口袋里,是从地上捡起来的,屏幕裂了一道。她按亮锁屏,划到紧急信息那一页。
姓名:江临渊。血型:O。过敏史:无。
紧急联系人:未设置。
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轱辘声,孩子的哭声,护士喊号的声音,全都隔着一层什么,嗡嗡地远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拿过金牌,做了公司,在台上对着一千二百个人说“先活下去”。他的手机里,没有一个出了事可以打的电话。
手机在她手心里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周屿。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那头的声音风风火火:“老江!明早九点你可别迟到,投资方那边——喂?喂?说话啊?”
“您好,”她说,“我是他楼上的邻居。他胃出血,现在在市一院急诊。”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
“……我在深圳,最早的航班是明早七点。”周屿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姑娘,麻烦你了。他那人……从来不让人碰的。钱你垫了多少,我明天转你。”
“不用。”她说,“您先忙。这里有我。”
挂了电话,她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这里有我。
胃镜做完是凌晨一点。止住了血,人转进了观察室。他打着点滴睡着了,眉心依然拧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云知湫搬了一张塑料凳坐在床边。她没有走,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他半夜醒过来,身边连个人都没有,那也太……
她没往下想。
凌晨三点二十,他醒了。
她是从他的呼吸声里察觉的——那种很轻、很警觉的变化,像一只动物在黑暗里睁开了眼。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观察室里只开着一盏夜灯,他躺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眼底很清醒,清醒得一点都不像刚从昏迷里出来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垫了多少钱。”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不多。”
“多少。”
“……五千。”
他沉默了一下:“我会还你。”
“你先把那盒饭吃了,再说还。”她低头去调输液管的滴速,没看他,“我做了两个小时的。一口没动,扔了怪可惜。”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笑,又被胃里的疼压了回去。
夜灯嗡嗡地响。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为什么。”他忽然问。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钱,是别的。为什么下楼,为什么跟着上救护车,为什么在这张硬邦邦的塑料凳上坐到凌晨三点。
她想了很多个答案,最后说的是:“因为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被单底下动了一下。
她把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手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我能把我的号码填上去吗?”
他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就当他默认了。点开那一栏,输入自己的号码。备注名一栏,光标闪了很久,她想写“云知湫”,又觉得太郑重;想写“邻居”,又觉得太远。最后她只敲了三个数字:
602。
她把手机放回他手边。他垂眼看了一下那三个数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被子上,手掌压着,没有松开。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他闭上了眼。
很久以后,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以前,没有人来过。”
她坐在那里,没有出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远处的高楼上有一盏红色的航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那以后,”她说,“就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换药,顺手递给她一张住院登记表:“家属,把这个补一下。身份证号,出生日期,都得填。”
她从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摸出钱包,抽出那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很短,眼神比现在更冷,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出生日期那一栏。
然后,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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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紧急联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