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总是潮的。雨落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歇,礼堂外那排老梧桐被洗得发亮,新叶绿得近乎透明,叶尖还悬着水。
江临渊在台上讲到第二分钟,看见侧幕里有人在哭。
礼堂里坐了一千二百人。
他说到二食堂后门的泔水桶,前排有领导垂眼去看腕表;说到冬夜睡在机房,后排的手机屏幕便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幽蓝的光浮在黑压压的人头上,像一片退潮后搁浅的水母。
冷场冷得很彻底。
他并不在意。
台下的人想听什么,他一向清楚,只是懒得给。
可侧幕里那个人在哭。
她立在幕布垂下的阴影里,怀中抱一束向日葵,浅蓝的棉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挣出来,贴在颈侧。
追光灯的余晖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那一点湿意便顺着下颌的弧线滑下去,在光里亮了一下,坠进衣领,再不见了。
她没有擦,只是很安静地站着,很认真地在听。
认真得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仿佛这一千二百人里,只她一个是来听他说话的。
他停了半秒,把稿子里最后那段漂亮话删了,只说:“先活下去。活着,才轮得到别的。”
下台的方向,正对着她。
云知湫原本不该站在那里。
早上七点四十,团委王老师一通电话把她从床上拎起来,替吃坏了肚子的学妹救场,理由简短得不容分说:咱们学院统共几个女生,你是系花。
于是口红是借的,鞋是借的,连那份端庄也是临时借来的。
鞋大了半码,鞋尖塞着两团纸巾,每走一步,纸巾便在脚趾底下窸窣地挪一寸。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那人讲得一点也不煽情,语气冷淡平直,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事故报告。
可恰恰是这份冷淡,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了她以为早已结痂的地方。
计算机学院那几排男生最先认出她,起哄声潮水般漫上来。
她心里一慌,鞋尖的纸巾倏地一滑,脚踝正勾住横在台面上的话筒线。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腕。
凉的。骨节分明,力道收得极紧,几乎是疼。
他的拇指恰好压在她腕骨内侧最薄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撞上他的指腹,急促,凌乱,无处可藏。
“站稳。”
嗓音压得很低,像一句只说给她听的耳语。
他没有立刻松开。多停了一秒,或许两秒。
很久以后她仍会反复想起那一瞬,始终分辨不清,那是她的错觉,还是他当真借着那一小片皮肤,确认了什么。
台下的笑声这时才轰然炸开。
她站直身子,把剩下的大半束向日葵递过去,竭力让自己听上去像一个体面的博士生:“学长,我代表全体同学,给您行了个大礼。”
他接过花,垂眸看她。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他的眉眼。眉骨生得极深,眼窝便沉在一片阴影里;眼尾一颗很淡的小痣,眼下是熬夜熬出的青。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避,也不笑,只是沉静地落在你脸上,像在读一段旁人写坏了的代码,极有耐心地,一行一行去找那个出错的地方。
“礼太大,”他说,“受不起。”
唇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转瞬即逝,像风掠过水面。
散场之后,她躲进礼堂后侧的消防楼梯,想把那双刑具似的鞋脱下来。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安全出口那一方幽绿的光,把水泥台阶照得像沉在深水里。
她坐下来褪了鞋,脚后跟磨出两道细细的红痕,赤足踩上地面,那股凉意顺着脚心一路攀上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上方半层,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
江临渊坐在拐角的台阶上,那束向日葵被搁在一旁,金黄的花盘在绿光里褪成了灰。
他一手死死抵着上腹,额角沁满冷汗,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线。
幽光自下而上地映着他,将眉骨的阴影压得更深。
他看上去全然不像一个刚刚演讲完的优秀校友,倒像一头躲进暗处舔舐伤口的兽,被人撞破了行迹,正在掂量要不要咬人。
“胃?”她问。
“嗯。”
“早上没吃饭。”
这一回她用的不是问句。他抬眼看她,没有否认。
她拎着鞋走上去,在他下面一级台阶蹲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保温袋。
里面是两个韭菜盒子,姥姥托同乡捎来的,在宿舍冰箱里冻了一个月,她每回只舍得热两个。
“吃了。”她撕开袋口,递到他眼前,“不好吃算我的。”
他没有接。目光往下落,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脚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筋络,后跟那两道红痕在幽暗里格外分明。
“地凉。”他说。
她这才惊觉自己光着脚,耳根倏地烧起来,把脚往裙摆底下藏了藏,嘴上却不肯输:“你先管好你自己。”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伸手接过去。指腹擦过她的指节,也是凉的。她缩回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楼梯间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他吃得极慢,慢得近乎克制,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正竭力说服自己,手里这一口不会被谁夺走。
第一个吃完,他的手指在第二个上方悬停了片刻,才拿起来。
她低头系帆布鞋的鞋带,并不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是有分量的,也是有温度的。
“你哭什么。”他忽然问。
“……你看见了?”
“一千二百个人,只有你一个在哭。”他说,“很难看不见。”
她系好鞋带,抬起脸,在那一方幽绿里认真地望着他:“你说先活下去。那活下去以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活到那儿。”
声控灯不知被谁的脚步惊醒,“啪”地亮了。
白光来得猝不及防,两个人的脸在同一瞬间无所遁形。
她看见他唇角沾着一星面皮的碎屑,看见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偏开视线的那个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灯又灭了。
黑暗里他站起身,从她身侧擦过。
很淡的气味拂过来,洗衣粉,冷汗,还有一点韭菜的辛香,混在一处,竟不叫人讨厌。
“谢谢你的韭菜盒子,云知湫。”
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她在原地坐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她抬手去摸鬓发。那根木簪,不见了。
地下停车场,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大众。
江临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胃里的绞痛已经平息,舌根却还留着韭菜与虾皮的味道,固执得像一根拔不出的刺。
二十三年没碰过的东西,一口咬下去,连带着把许多他以为早已深埋的旧事,一并翻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
一根桃木簪静静躺在那里。簪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想来已跟了她许多年。
方才在黑暗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下,它从她发间滑落,不偏不倚,坠进了他手里。
他本可以叫住她的。
他把木簪搁在中控台上,看了很久。
车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熄下去,最后只剩仪表盘一点微弱的光,落在那截桃木上,像一小簇不肯灭的火。
他拿出手机,在江大官网的新闻稿里找到那张合影。照片里,他面无表情;她眼眶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配图说明里写着她的名字。其实上台之前,他就在流程单上看过了。
只是那时,这三个字还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