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临天 > 第2章 第二集

第2章 第二集

王玄微一夜没睡好。

脸上的伤到了后半夜才开始真正疼起来,右颊肿得老高,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王肃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么你把柳家这笔账收回来,要么你就从王家搬出去。”

他躺不住,索性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间屋子。紫檀的架子床,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立着一扇山水屏风。屋子不小,陈设也齐全,桌上没有茶,窗前没有花,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下人收拾的,他昨晚根本没盖被子。

搬出去。说得好听。一个上流王家的嫡脉次子被赶出家门,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王肃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玄微瞬间收了所有情绪,侧耳听了一下。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息,又响起来,远了。他听得出是谁——三妹王溪瑶。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小纸包,然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王玄微下床,捡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盒药膏,淡绿色的,闻着有薄荷和冰片的味道。化瘀消肿用的。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别顶嘴。”

王玄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把药膏抹在脸上。凉意渗进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疼过之后舒服了不少。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打了盆冷水洗脸,又抹了一层药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深灰色的窄袖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短褐。腰间别了一枚青玉牌,正面刻“王”字,背面刻“玄微”二字——那是王家嫡脉才有的制式。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玉牌摘下来,塞进怀里。然后从床头取下一样东西。

一柄长刀,连鞘三尺有余,鞘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旧布条,磨得发亮。他把它斜系在腰侧,用外袍遮住。

出门之前,他脚步顿了一下。桌上那盏纸糊的灯笼安安静静搁了一夜,灯面上的小鸡歪歪扭扭地冲他笑。他盯着它看了两息,鬼使神差地拎了起来。

出了王家宅邸,沿着河岸往西走。流云镇在王家西面三十里外,步行大约两个时辰。他没骑马,也没御剑——御剑太扎眼,一个上流王家的二少爷从天上飞过去,半个流云镇都看得见。他想低调些。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流云镇的大路,往右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往一片槐树林。林边搭着一个茶棚,一个老人坐在棚下,面前摆着几壶粗茶。

王玄微走过去。老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没说话。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流云镇附近,有没有一户姓陈的别院?”

老人往右边那条土路一指:“往里走半里地,门口两棵老槐树。”说完便不再开口,低头去拨弄茶炉。

王玄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顺着土路往里走。走了半里,果然看见两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枝叶浓密。树下蹲着一只青灰色的猛禽,体形似鹰,却比寻常鹰隼小了一圈,爪子上系着一条细银链,链子另一端拴在树根的铁环上。那猛禽见有人来,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院墙很高,青砖砌就,墙头上覆着碧瓦。王玄微走近了两步,忽然停住——他感觉到了。院墙外围布着一层极淡的灵力屏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凝神探了一下,至少三重叠加,最外面那层是示警用的,中间一层是迷障,最里面那层才是真正的防御结界。

一个中流家族的别院,用得着三重结界?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他拎着人家的灯走了三十里路,就为了还一盏不值钱的纸灯笼。他转身想走,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人家昨晚把灯给他,是一片好意。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反而显得王家的人不懂礼数。

他转回来,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年轻仆从,青衣小帽,腰背挺直。他看了王玄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瞬,随即微微躬身,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请问您是?找哪位?”

“姓王。”王玄微顿了顿,“来还灯的。”

仆从侧身让开:“请稍候。”

门没关,仆从转身进去了。王玄微站在门槛外,没有贸然迈步。过了一会儿,陈临从回廊那头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他看见王玄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盏灯笼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还灯了?”

王玄微攥了攥灯笼的竹柄。“嗯。”

“进来坐?”陈临往门里让了一步。

王玄微抬脚迈进门槛。刚走两步,旁边另一个仆从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地拦了一下。

“公子,按规矩,来客的兵器得先收着。”

王玄微脚步一顿。他下意识摸向腰侧,长刀还系在那儿,被外袍遮着。他看了一眼陈临。陈临也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自家有这个规矩,朝仆从摆了摆手。

“不用。”

仆从没动,低着头,语气不变:“三少爷,这是二爷定的规矩。别院不比主家,来的都是客,但兵器得收。”

陈临看了王玄微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你先给我?走的时候还你。”

王玄微沉默了一息。他把手伸到腰侧,解开长刀的系带,递了过去。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刀离手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在刀鞘上多停了一拍。

陈临接过去,掂了掂,目光在漆黑的刀鞘上扫了一眼,没多问,随手递给旁边的仆从。

“收好。”

仆从双手接过,退下了。

陈临领着王玄微往里走。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青石铺地,两侧各有回廊,廊下种着灵竹。正面是前厅,厅后还有二进、三进院落,隐约能看见后面的楼阁飞檐。仆从三三两两在各处走动,粗粗一数,不下十来个,都是年轻人,步履利落。

前院西侧有一架紫藤,藤下摆着石桌石凳。陈临先坐下,指了指对面。

“吃了吗?”

王玄微迟疑了一下。

陈临没等他答,朝旁边的仆从抬了抬下巴:“端两份早饭过来。”

王玄微本来想说“不必了”,但陈临已经自顾自地靠在了紫藤架上,一副“你爱坐不坐”的懒散模样。他站了两息,还是坐下了。

片刻后仆从端来两碗热粥、一碟咸菜、一碟酱菜,摆好又退下了。

王玄微端起粥碗,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他低头,习惯性地凑近闻了一下——在王家养成的毛病,入口的东西都要先过一遍鼻子。粥里没有多余的味道,就是米和水的清香。

他喝了一口。粥煮得稠,咸菜切得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他喝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

他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陈临。看他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是握剑的,但茧的位置偏内侧,说明他惯用的兵器不是常规的长剑,更像短刃或匕首。看他的坐姿——背靠着紫藤架,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整个人松松散散,不像装的。看他喝粥——端起来就喝,没有闻,没有试毒。在王家,连嫡脉子弟都要先用银针试一遍。

王玄微把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里,嘴上什么都没说。

“你是去流云镇?”陈临忽然开口。

王玄微点头。

“办事?”

“收账。”

陈临哦了一声,没再问是什么账。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王玄微也站起来要帮忙,陈临摆摆手。

“坐着吧。你脸上那伤,走路都疼,还帮我洗碗?别把我碗摔了。”

王玄微坐回去,低头看见自己搁在石凳上的那盏灯笼。灯面上的小鸡在晨光里看着更丑了,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像被人踩了一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灯上的画,”他朝陈临的方向扬声,“谁画的?”

陈临背影顿了一下。

“我画的。”

王玄微低下头,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鸡。

“几岁画的?”

“去年。”陈临的声音有点闷,“我二哥过生辰,我送他的。他说丑得惊天动地,非要挂在门口。我嫌丢人,就拿回来了。”

王玄微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笼,指尖还残留着昨晚灯火烘出的那点暖意。他本可以接着问“你二哥是做什么的”“你家在流云镇住了多久”,这些都是王家教给他的套话路子。但他没问。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问。

院子里晨光正好,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晃动。陈临靠在廊柱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

王玄微站起来。

“走了。”他把灯笼放在石桌上,“灯还了。”

陈临走过来,拿起灯笼看了看,随手挂在紫藤架上。

“行。”他说,“流云镇这段河堤不太好走,天黑之前最好把事办完。”

王玄微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之前那个仆从已经捧着长刀站在那里等着了。王玄微接过来,没有立刻系回腰侧,而是拇指一顶,刀身从鞘中滑出半寸。

漆黑的刀刃映着晨光,靠近刀格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

他看了一眼,把刀推回鞘中,重新系回腰侧,用外袍遮住。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临站在紫藤架下,手里捏着那只灯笼的竹柄,晨光落在他肩上。他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散尽,但眼底多了一点认真。

王玄微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迈出门槛,走了。

那只蹲在槐树下的猛禽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一路盯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