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我就开始修习大师兄给我的心法。
他说自己在古籍里寻到的那些偏方都要先在灵兽身上试过之后才能拿来给我用,因此这几日他都不怎么留在居所,而是在外面收集药材、实验药效。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很惶恐,我不明白燕为臣怎么能为我做到这份上。这份没有代价的好意,我什么时候会失去?
这样想着,我便忍不住要试着引气入体修炼,然而依旧是以失败告终。后来喝了燕为臣带过来的药,渐渐可以吸收一点灵气了,可是总没办法修炼。
也许是我的患得患失太明显,某天入夜以后,燕为臣来敲我的房门。
“……大师兄?”
我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下,猝不及防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便整理一下衣服,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燕为臣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
啊,果然是燕师兄。
也只有燕为臣会这么不分时间地跑来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了。也算不上打扰,只是觉得他对我实在太过在意了一些,这份细致入微的关心跟声名在外的上明宗利剑组合在一起,怎么都显得奇怪。
燕为臣似乎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是白日里习武时穿的外袍,颇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我也不知道燕为臣为什么不用涤尘咒。
“师兄有什么事情就进来说吧,夜里风凉。”我贴心地让开门,等着他进来。
他却只是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我看过去:“大师兄?”
却是只见到燕为臣向我伸出手,没有片刻犹疑地搭上我扶在门框上的手。
他同我说,让我不要怕。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他说。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呢?”我突发奇想地问他。
燕为臣愣了一下,回答说:“没有如果。”
“假如呢,”我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追问下去,“你不在我身边了,我也会过得很好吗?”
——“林疏星”这个存在,真的可以独自走下去吗?
“没有燕为臣,你只会走得更远。”
大师兄盯住我的眼睛,声音温和:“早些休息吧。”
我还是不知道燕为臣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愿意再去胡乱地猜了。
不管怎样,他对我很好,不是吗?
那又何必去深究这份好意的背后藏着什么。
无所谓他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既然我不在意,那这段如履薄冰的关系就只有燕为臣一人走得艰难。
竹林里清风徐徐,我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扯了根草逗蛐蛐。
与燕为臣相处的日子相当清闲,我每天读读书逗逗鸟,闲暇之余也没有忘了尝试着引气入体修炼。身为宗门弟子里最重要的几人之一,燕为臣与其他人所住的这座山峰,无论是环境还是灵气浓郁程度都远好过我先前住的地方。
我也算是沾了燕为臣的光。
“林疏星。”
身后有人喊我,声音有些熟悉。我回头看去,来人是贺平心,这次他穿了身黑色劲装,瞧着是刚刚从习武场里出来。
我站起来,想要向他行礼:“贺师兄。”不管怎么说,贺平心毕竟也是我师兄,哪怕他经常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一样。
“不用这么拘束。”贺平心制止了我,“坐下吧,我来找你随便聊聊。”
我噎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贺平心来找我闲聊,他是闲得没事情做了吗?
没有顾及我的脸色,他也在边上坐下,隔我三四个身位,保持着良好的社交距离。
“师兄找我,是想说些什么?”我问他。
贺平心笑了:“别紧张。”我不知道他用的哪一只眼睛看出来我紧张了,可能他开了个天眼吧。
“在这里住得怎么样,燕为臣对你还好吧?”
贺平心很自然地提出一个话题,虽然语气还是有点冷冰冰的,我却从他脸上看出来几分别扭的关心。
我想了想,回答道:“大师兄待我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贺平心对待燕为臣的态度很奇怪,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好像很排斥燕为臣,但是又跟对方保持着表面上的良好关系,可能是因为外面的人总是把他们二人放在一起说吧……不过原来贺平心这种人也会跟别人假玩吗?看燕为臣的态度,他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贺平心。
……好虚伪的一群剑修。
“那就好。燕为臣这个人,”贺平心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看透过他。”
“贺师兄与他关系很好吗?”我问。
贺平心:“好个屁。他个伪君子,我才懒得理他。”
我只能讪讪地笑了两声。
“上明宗里有些人,”贺平心平静地说着,眼神却有一点放空,“很多人,好像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修行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逃走。”
我表情都僵硬了。
开玩笑的吧,贺平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还是说剑修都疯了?
就算贺平心想要拉个什么人来倾诉一下自己的敏感心理,那也不应该是我啊。也可能他对着陌生人才比较好开口吧,那还真是完全没有考虑我听完之后对他会是个什么印象了。
原来贺平心个性这么开放的吗。
佩服佩服,是我不懂剑修了。
许是见我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诡异的钦佩,贺平心无奈地扶额:“算了,你听听就好。”
我乖巧点头。
嗯,听听就好。
“我是想说,”贺平心抓了抓头发,“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的头发很长,草草地用一根发带绑了个马尾,这样一抓,前面的头发更加凌乱。
我有点失语。
贺平心你还能不能好好讲话了?!非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玩儿我呢?
这话我也就是在心里面想想,没有说出来。我在贺平心面前还是有一点点怂的。他不像燕为臣,我与他可没有什么交情。准确说来,我与贺平心能说得上话,全仰仗着燕为臣对我的宽待。
“今天师兄与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说。
贺平心笑了:“燕为臣也不告诉?”
我很平静:“不说的。”
“那好。”
贺平心突然凑近,在我眼前露出一个乖张的笑:“等我择个良辰吉日,我要从上明宗逃跑。”
我:“?”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师兄想离开,岂不是随时能走?”我问他。上明宗这么大,也没有人拘着贺平心吧,何况他的修为也很高深,出门在外不怕遇到坏人,哪怕是真遇上什么麻烦也有自保之力。
“你想得倒是天真。”贺平心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师父还在闭关,我没有不辞而别的道理。”
我张大嘴:“哇。”好孝顺。
贺平心大怒:“你这是什么表情!”
“总之,我不想待在宗门里边。”
叹了一口气,贺平心说道:“而且我觉得,你也不该留下来。”
“至于燕为臣。”
“……他恐怕已经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我警觉起来,“燕师兄怎么了?”
哪怕到了现在,贺平心说的话依旧是令人无法理解。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不对劲。听他说,燕为臣似乎被限制了行动一样。
“只是一点猜测。”贺平心避而不谈刚才的话题,“宗门里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而已,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疑心病比较重。”
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他摸着鼻子笑了一声。
我笑不太出来。
贺平心:“不管怎么说,要是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帮忙。”
“那就多谢师兄好意了。”我回答道。
嘴上是这么讲,但我没想过要托贺平心帮忙做什么事情。就算真有什么问题,我也该找燕为臣才是。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燕为臣的声音,看起来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我隐隐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有些慌乱地看向燕为臣。
很可惜,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衣,我看不见他有没有受伤。
倒是贺平心站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整个宗门里,除开长老,可能也只有他才会这样对燕为臣讲话吧。
燕为臣没有理睬他,而是盯住我的眼睛,再一次问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我被他盯得脸上发热,也许是紧张吧。燕为臣从前从来没有用今天这样冷漠的眼神看过我。
“拉着他陪我讲话。”贺平心开口替我解释。
燕为臣挑起眉,扫了他一眼:“你真是闲得没事做了。怎么,习武场上没人要你了?”
“我一个自由身,总比你好得多。”贺平心反唇相讥。
我根本插不上话来,只能看着他们两个人互相朝着对方捅刀子,说的话也渐渐开始让人听不懂。
原来打哑谜是会传染的啊。那我还是不希望燕为臣也跟贺平心一样讲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然就没有人陪着我了。
“好了,师兄,我们先回去吧。”我扯了扯燕为臣的衣袖,想要他退一步,将这事放下。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听我的,幸好在旁人面前他还是给了我这个面子,嘲讽了几句就没有再发过话。
“贺师弟,就自己先离开这里吧。”他对贺平心说,“我跟林疏星也回去了。”
明晃晃赶人走的态度。
“走就走。”贺平心也没多跟他纠缠,直接转身就走了。
“……师兄。”
我不知道燕为臣会怎么处理我,我跟贺平心说话,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刚准备开口说自己以后不会这样了,头顶却被一只手轻轻抚住。抬眼看去,燕为臣脸上分明是高兴的神色。
“以后可以多和别人说说话,贺平心也可以。”他对我说。
燕为臣说:“看见你活泼一些,我很高兴。”
他像是真心替我感到高兴。
也是有他这番话,我渐渐开始往外面走,不再一味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燕为臣对我的变化表现出很开心的情绪。我不止一次听见他说,有机会要带我去见见这座山里的其他几个师兄师姐。
“这个……就不必了吧。”我当时正在看手里一本心法,闻言抬头看过去,见燕为臣一脸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我与他们都不熟悉……还是不必了。”
“那我去叫贺平心多多来寻你说话,”他略一思忖,随后说,“他向来是个嘴碎的,想来应当是乐意。”
“也……不必麻烦贺师兄了。”我连忙站起身,快走两步到他跟前,伸手搭住他捏着传音符的那只手,“我自己一个人待着,没有什么不好的。”
剑修的手宽厚有力,我垂着眸子看自己细长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的手上,显得软绵绵的。
“手怎么这么凉。”燕为臣顺势翻过手,将我的几根指头捏了捏,“快回房里加几件衣服。”
我笑着说是。
回到房里,我掩上门。
燕为臣那只握剑的手力气也太大,把我的指关节都捏得有些犯痛。我举起手放在眼睛下边,看见被他捏过的地方已经微微泛起红。
但是我不觉得他做错了,剑修嘛,手笨一点点,可以理解的。
我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手上发红的地方。
猫猫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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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