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卿九歌那一番话以后,我怀着满腔心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户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心烦意乱地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正准备再睡一觉,突然听见房门外传来夜羽的声音。
“进来吧。”他在敲门,我不想多动弹,拔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夜羽已经变回了人型,穿着那身夜里看不见人的黑色劲装,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大约是觉得被我撞破了他二人的相处实在尴尬,这回夜羽没多同我说什么,只把那件我带过去的外袍搁在桌上,满脸严峻地盯着我:“今日之事,不可再有外人知晓。”
“哦?”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突然生出一点捉弄他的心思,“假如我非要说出去——”
“我看你敢!”夜羽厉声喝道,神色严峻异常,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我把他怎么样了呢。
我闷闷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就为了讲这事吗?”我拢了拢衣服,让自己更暖和些。夜羽大概是觉得在我面前失了面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很。
他随手往我身上丢来一件衣,我被扑了一脸,满心恼怒地展开来看,却是刚才我拿去那件。
“你干什么?”我问。
夜羽:“这不是你拿过来的?卿九歌让我给你送回来。”
我呆住了,手里不自觉攥紧。
夜羽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追问:“难道不是你的?”
——不是。
我惊恐的表情已经替我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此事我会告诉卿九歌,看他怎么处理。”夜羽也少了几分不耐,神情带上一点认真,“他让我来跟你聊几句,就你刚刚说的那些。”
“我的仇人修为高深,我并不知其身份,只记得他的相貌。”
“可是修真界里改形易貌的法术并不少见。”我追问,“你怎么确定对方就是你的仇人?万一是……”
“我闻得出来。”夜羽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他将我囚在地牢里抽筋剥骨,拔掉我新生的鸟羽,将毒水泼在我身上。这些事情,我忍了十余年。他身上沾着我的血味,我不可能认错。”
“我就是被挫骨扬灰打入轮回重新再来一回,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他话语里滔天的恨意让我说不出话。
此前受了贺平心那些话的影响,夜羽在我心里总是个工于算计的形象,后来我与他相处这么久,也还是觉得他不怎么近人情。
直到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一个半妖,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遭了迫害,没走上到处无差别杀人放火的路子都能算得上他根正苗红了。
“你……还好吧?”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夜羽现在的脸色难看至极,大概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干硬的语言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夜羽冷着脸将话题岔开:“总之,我收到线人的消息以后,卿九歌就与我一道前去查看。”
“那你找见人了吗?”
夜羽摇摇头,算是回答。
身上暖和了一些,我又蜷了蜷手脚,把自己缩成坐在榻上的一团。
“不管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来这么句话,“但愿事情都顺利吧。”也不知道是对夜羽说,还是单纯讲给自己作个安慰。
夜羽点头,神色冷静下来。
“你刚刚拿过去的外袍,不是我们的。”
我手里卷着被子的一边缠在手指上捏,闻言竖起耳朵仔细听:“嗯?”
“卿九歌不穿素色的衣服,说太难看,撑不起他那张脸。”夜羽语调平平,“我夜里要替他做些脏活,也不会穿这么显眼又易脏的衣服。”
“这不是你的?”他又问。
“怎么会是我的?”我反问一句。
我与他双双沉默。
这件事情太过于诡异,显然超出了我所能够想象到的范围。夜羽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从我手里拿走那件衣服仔细查看。
“我此前也没有听说过有哪号人物会无缘无故给别人留下一件白衣。”
夜羽扯住衣袖查看上面的痕迹:“靠近魔界,的确是会有一些行事古怪的人物出没。毕竟是正派鞭长莫及的地带,杀人越货之事时有发生。”
“但也没人会无缘无故给别人送件衣裳啊。变态?”夜羽有些恶寒地皱起眉,“我再去找卿九歌谈一谈,让他帮忙看看这上面的痕迹。”
“……感觉有点恶心。”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夜羽:“难为你了。”
他出去找卿九歌,顺手帮着我带关上房门。
我也没了睡意,站起来准备在外面走一走透气。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我思绪混乱,脑子也转不清楚。
左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趁这时候下楼去拿点东西上来吃。我敲了敲隔壁房门说我要下楼,卿九歌听见以后,掐了一个法诀,一缕黑色的魔气慢悠悠飞到我手心。
“去吧,早点上来。”他说。
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也是,卿九歌这样强大的魔族,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应该都能解决的吧。
这样想着,我轻轻掩上门,转身下楼。
——仓皇失措撞开卿九歌房门的时候,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躲进去,反手重重关上门,整个人堵在门后。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卿九歌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问我,整个人矜贵倨傲,看着不像是魔族,反倒能跟修真界里那些仙子比拼一番。
放在平时,我看着他还能出声调笑打趣几句。
——但刚刚才与上明宗贺平心狭路相逢面面相觑的林疏星做不到。
“……我看见贺平心了。”我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发哑,两手紧紧抓住卿九歌的肩膀,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他现在就在下面。”
“……刚才他看见我了。怎么办?万一他是跟上明宗里其他人一起出来的怎么办?”我慌张地看着他。
夜羽拍了拍我的肩:“你别乱走,我去看看。”他转身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关门出去时干脆利落,脚步放得很轻。
我坐在卿九歌面前,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好像溺水的人在苦苦求生。
“有什么事情我不能解决?”
卿九歌斜着眼睛睨了我一眼:“这里是魔界边缘。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偏要保着你,别说燕为臣,就是上明宗,又能奈我何?”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压下了我心头的不安。
我瑟缩着身子,在卿九歌的招呼下坐上了他的床榻。他扯了条棉被裹在我身上,暖融融的,我身上的冷意也淡下去。
“你且在这里休息片刻,定一定神。”卿九歌对我说。我嗫嚅着点点头,嘴里还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哦对,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慢悠悠地扯起那件夜羽送来的白衣,“这是上明宗的针脚。”
我呼吸一滞。
一种难言的恐惧弥漫上我的心头。
上明宗,上明宗……为什么到哪里都躲不开上明宗!
我明明只是想要活下去。
我明明都已经来到魔界边缘了。
卿九歌看见我脸色大变,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乱我心态,拧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干巴巴挤出来几句安慰,让我等夜羽回来再看看情况如何。
好在夜羽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推门进来,只是瞧着他的脸色,大概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上明宗派了一批弟子在这附近历练。”
夜羽简明扼要地开口:“我刚刚联系了线人,那边倒是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只是并没有动机。”
“但是最近那位鬼医在开诊,”他扶着窗沿,眼神落向窗外远远的景色,“大约是为了他来的。”
他话音落下,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卿九歌和我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实在无法忍受这样压抑的氛围,我不禁开口问道:“鬼医?”
我从前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号。不过仔细想想,那时候我生活在上明宗里,处处都有燕为臣来安排关照,他大概也不会让我接触这些事情。
“是,鬼医云原烨,你大概不知道他。”夜羽出声解释道,“这人行事作风不定,又神出鬼没,若非一身好医术,早就遭人打死了。”
听起来也是个很招人恨的角色。
我了然地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那个站在窗边的少年:“刚刚你在上明宗的队伍里有看见什么人吗?”
“带队的人是贺平心,其余没有了,我不怎么认识,大概与你不相熟。”
这样的回答让我心安。
“那就好。”我长舒一口气,垂下眼摆弄自己的手指。
“如果云原烨准备开张,那我们顺路去逛逛也不是不可以。”
刚刚异常安静、一声不响的卿九歌此时忽然出声,说道:“想起来,我与他也很久没有见面了。就当是去找他叙叙旧好了。”他已经自顾自地做好了决定。
“……卿九歌与他相熟吗?”我出口问,眼睛却是看向夜羽。后者接收到我的视线,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许的扭曲。
我心下了然。
如果夜羽做出这个表情,那这两人大概不是有怨就是有仇了。
余光瞟见夜羽朝着我打手势,示意我赶紧跳过这个话题。我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乖巧地坐在一边保持安静。
然而我刚才的问话已经把卿九歌的脾气点起来了:“他?”
“我早就说过了,但凡云原烨敢开张,我非把他家里砸成一片破烂。”
“现在还敢来我的地盘边上,想挑衅我?”
卿九歌咬牙切齿地大骂。
我完全不了解他过去与那位鬼医的恩怨情仇,只好保持着明智的沉默,不断用眼神示意夜羽,试图让他去安抚卿九歌的情绪。
然而夜羽这个怂货,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懒洋洋地看着卿九歌自顾自在那里大发雷霆地跳脚,直等到后者口干舌燥、没力气讲话的时候,才不紧不慢递上去一杯温好的茶水。
……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他们二人。
只是一想到卿九歌跑去找云原烨闹事的时候也要带上我,我不免感到一阵无力。
他们两个人神通广大,我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小小人物,天天跟着他们两个人上蹦下跳,实话说,有点折寿。
——可是我跟在他们两个身边,一路上看见了许多。
是我从前在上明宗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风景。
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也没有理由再多留。何况瞧着他们二人间的气氛,估摸着又要大吵一架,这种时候我留下来除了添乱就是背锅,还不如闪开一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站在门口侧耳听了片刻,不出所料从门内传来卿九歌的声音,听起来气性很大。
无非就是那么几句叫骂,骂完云原烨就骂夜羽,骂完夜羽紧接着就骂起一些我没听过也不认识的名字,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来回念叨,非但不难听,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这些话我也就只敢在心里面想想,并不会说出去。
转过身去开那扇一墙之隔的房门,我想自己独处一会儿,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谁料甫一进门,入眼便是一身极具有标志性的装束。
——白衣,银剑。
上明宗,燕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