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砰地亮起,惨白光线砸在眼底,像是来自林深灵魂的回响。
手电筒光束飞快扫过瞳孔——放大,无反应;缩小,依旧死寂。急性阑尾炎,病灶定在盲肠末端,刻在他脑海。林深湛蓝瞳孔亮得发寒,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患者腹腔内的病灶,仿佛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青竹,消毒。”
林深指尖并拢,精准点在病人右下腹。酒精的冰凉和皮肤的滑腻透过手套侵入皮肤,令他汗毛直竖。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冰冷模型,是活生生的,人。
退路彻底断绝。顺从本能,只会害死患者,两名助手呼吸放得极轻,空气里只剩紧绷的沉默。
“黑白,刀。”
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带有不容犹疑的坚定,刀柄传来好友掌心的温度,稍稍稳住他的心神。皮肤被划开了,紧接着是脂肪和肌肉。感官被无限放大,浓烈的血腥气钻进鼻腔,狠狠啃噬他的神经。组织分离的丝丝声戛然而止后,鲜血猝然喷涌而出,像挣脱牢笼的猛兽,瞬间染红他的视野。林深只能通过屏息带来的窒息感,控制眼睛的对焦和手指的颤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绷的面部肌肉令口罩都有些变形,额角浮现淡红梅花纹路——那是鹿族失控、晕血发作的征兆,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一旁的黑白和青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扶住他并接管手术。
挺住啊,林深,你只需要把手伸进去,找到那该死的阑尾,结扎,然后切掉。手指探入腹腔的一瞬,黏稠的触感险些令他吐出今晚的晚餐。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模糊,脑海里走马灯般地开始回放,一个声音总在扰乱着他的心智:
“就凭你是鹿族的孩子,你这辈子都拿不好手术刀!”
不。他咬紧后槽牙,眼底燃起执拗的锋芒——我不仅要拿好,还要做到最好。
“用不用内窥镜……”黑白话音刚落,林深的手已经拎出了那条血淋淋的阑尾,三人心中的石头在这一刻同时落地。后续动作行云流水,吸出脓水、逐层缝合,每一步都精准利落,一切都在肌肉记忆下完美地完成了。
目送病人被推向病房后,林深这才有暇清洗自己满手的血污。他抬头看向镜子,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又狼狈,像刚熬过一场生死硬仗。流水声使十年前那个雨夜再次浮上心头:
江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送达的那天,本该是少年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刻,可对于林深而言,却是人生中的至暗。
“就凭着你是鹿族的孩子,这辈子你都拿不好手术刀。”
父亲的话冷硬如冰,混着倾盆暴雨,狠狠碾碎少年所有尊严。只因他拒绝继承家族的中医医术,选择做父辈眼里“掏别人内脏”的工作。
谁说鹿族的孩子就只能围着草药转?谁说晕血就拿不好手术刀?男孩攥紧了拳头,发誓定要在江城闯出一番名堂。在那个雨夜,他带着不多的行李和盘缠,远赴江城,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父亲,你看到了吗?一晃十年后,那个男孩考入了江城医院,并在今晚,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台手术。镜子里的男孩看着林深,嘴角终于现出一抹胜利的笑容。
“师兄,你好厉害呀。”
一道甜美的女声响起,林深回过神,转身便见青竹站在身后,金瞳亮闪闪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也不看看是谁,那可是咱江城医的林大才子。”
一只有力的手搭上他的肩,黑白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灿烂:
“刚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以为你要晕了,结果连内窥镜都不用,眨眨眼就切下来了。”
“好了好了,就你胆子小,”青竹白了黑白一眼:“我们出去吧,老师在外面等咱们呢。”
三人来到走廊,一眼就看到了雪原,满头银发格外醒目——鸮族天生银发,无关苍老,是种族独有的印记。
“小林好样的,”雪原兴奋地握住林深的手。老教授年逾古稀,依旧精神矍铄。一口流利的中文掺杂着些许挪威口音:
“动作真利索,再晚个几分钟,那病人的阑尾可就要穿孔了。”
“不就是割了条阑尾嘛,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要我说,这小子的能力也就只能割阑尾了。”
雪屿的出现令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深目高鼻的鸮族长相令他的轻蔑和挑衅之色愈发凌厉,一对鹰眼睥睨着林深。这是猎手对猎物天然的居高临下姿态,对于科室里唯一携带食草基因的林深而言,早就习惯了。
雪屿与林深的恩怨由来已久,从大学到实验室再到医院,二人一直是被人拿来谈论和比较的对象。作为临床医学泰斗雪原的独子,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天生就晕血的族群如何能够拿起手术刀。可现实就是,这个鹿族小子不仅成为了自己父亲的得意门生,还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台手术。
“鹿族晕血,怎么能做手术呢?难道要整个科室给他陪葬吗?”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黑白和青竹正要发作,却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拦住。林深神色不动,湛蓝的眼眸里只有刚刚做完手术的疲惫。他没有理会雪屿的挑衅,而是笑着对上雪原:
“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青竹和黑白潇洒地转身离去,仿佛雪屿从未出现过一般。
“好,好。”
雪原松了口气。若是刚刚林深真的和雪屿起了冲突,他这个父亲和老师还真不知如何收场。可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雪屿看着三人,眼神愈发阴鸷。
“那小子也太过分。要不是导师在,高低给他两下。”
离开医院,黑白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就是就是,”青竹撅着粉唇,愤愤不平地说,“不就仗着是导师的儿子嘛,当年在江城医,还不是被师兄稳压一头。”
“好了,别生气了,”林深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也许,他说得对,咱们不就是切了条阑尾嘛?但是以后怎么样,他说了不算。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
三人笑闹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吃街。时间不算早,可属于这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色食材已经搭好戏台,锅碗瓢盆一敲响,热干面、小笼包、烧烤便肆意地挥洒自己的气息。
人们管这叫烟火。
人间烟火最是抚慰人心,三人身上的倦意连同碘伏味被一扫而空,与此同时,食欲开始酝酿。一路走来,青竹眼中的光就没暗过,对于琳琅满目的小吃她一向没有抵抗力。她瞪大了眼睛探头探脑,青色飘逸的马尾辫不时拂过黑白的脖子,痒得他直缩肩。
“大馋丫头,怪不得上大学时叫贪吃蛇。”
黑白一把抓住那不安分的马尾,不让她到处乱晃。
“那咋了,本小姐爱吃不胖!”
青竹撇了撇嘴,上下打量着黑白,寻找反击的机会。突然她伸手掐了把黑白敦实的手臂:
“我可不像某些熊猫,吃几根竹子都能胖三圈。”
“哎呦,”黑白吃痛地松开了青竹,“你舔舔嘴唇看看能把自己毒死不。”
打嘴仗这块儿对上青竹,黑白就没赢过。
林深只是看着打闹的二人,笑而不语。
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恍惚觉得三人似乎还在大学校园里,没有多余的烦恼,只有无限的食欲、活力和憧憬。
三人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烧烤摊——大学四年每个星期雷打不动的打卡,老板与三人已然心有灵犀。
随意地靠在塑料椅子上,抿着还冒着凉气的啤酒,烤串在炭炉上滋滋作响时,幸福,就像发酵的面包,在体内蓬松起来。
酒过三巡,三人的谈话,总是绕不开大学。
黑白,林深的熊猫族发小,自初中开始与林深一起上学,直到现在,二人的关系按照黑白的话说,那可是“过命的交情”。黑白人如其名,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加上厚厚的黑框眼镜,让人觉得他会是个英年脱发的程序员。可事实上也没差多少,此人吃商和智商极高,因为林深的缘故才从江城大学计算机系转到江城医,只不过按他的话说,黑框眼镜是为了遮住熊猫族天生的黑眼圈。
而二人身边这个青发金瞳的蛇族少女叫青竹,是黑白和林深的师妹。青竹体内有竹叶青蛇的基因,和黑白自幼住在同片竹林里,说得不要脸点,跟黑白算青梅竹马,可每次黑白这么说,总少不了挨青竹一顿挠——再怎么说也是校花级别的人物,哪能老是让他占便宜呢?
大三那年,林深便因为极高的科研天赋被荣誉教授雪原挖进了实验室,作为哥们黑白自然就不能不跟着。至于青竹嘛,据说是因为对林深“见色起意”,闹着要跳级,但也因为优异的表现被破格录取。做实验的时候一见面,三人又聚在一起了。
三人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总是少不了的。一方面是因为颜值,另一方面是三人常年霸占江城医风云榜前四甲,还有一人,便是先前提到的雪屿。
雪屿和他的父亲雪原一样,都是鸮族。鸮族基因令他们拥有敏锐的视力和追求完美的执拗,似乎就是为了手术和科研而生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雪屿虽说是雪原的儿子,可他不愿踩在父亲肩上摘苹果,全凭实力考进的江城医院,这点也是有目共睹,便不免有些心高气傲。结果现在冒出个林深,不仅天赋不逊色自己,居然还是鹿族的——天生晕血,却能进雪原的实验室,还成了父亲的爱徒,这就无法令他不忌惮了,也无怪他方才会有那样的表现了。
“来来来,你喝,你要是喝得过我算我输。”
黑白有些醉意了,不停地挑衅着青竹。
“喝就喝,谁怕谁。本小姐喝酒还……还……没怕过谁。”
青竹已经半醉了,脸上已经浮现出娇俏的红晕,嘴上却还是不服气。
“嘿,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又菜又爱喝,醉了还得靠我背。”
这时,林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只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呼吸困难,不禁蹙了蹙眉。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似乎又要重新落到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