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
林深还站在三分线上,表情从窘迫变成了茫然。
大概是在分辨喻陆的话是真的,还是在逗他。
结合今天上午走廊上被吓哭的经历,他还不太确定。
喻陆叹了口气,又走回去,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搭在林深的肩膀上,往教学楼的方向带了一下。
力道很轻,手指只是松松地搁着他肩头。
“不是要补习吗?站这儿是想先把篮球规则学会了?”
身后传来一片起哄声和口哨声,林深的耳朵红到了耳尖,连耳垂都透着光。
喻陆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过操场弯道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别往篮球场里走,会被人撞到。”
“可是你不在教室里等我——”
“下次在教室等。”
林深抬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尾还留着一层很浅的红,像是被晚霞蹭了一下。
“那你不准再跑。”
喻陆没回答,步子放慢了半拍。
张昊站在球场上,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从操场边走过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旁边的哥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旁边的哥们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说:“陆哥完了。”
“早完了。”张昊把球夹在腋下,“昨天在后巷,你是没看见,他当时护人的架势,我都怕他回头把那小学霸抱起来。”
教室里只开了后排的一排灯。
林深把黑板擦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残留的板书之后,站到讲台上,拿起了一根粉笔。
他刚才在球场上的那股窘迫,在这一刻好像蒸发了。
站在黑板前面,呼吸平稳下来。
手指捏着粉笔,下意识在空中划一小道弧线,再落到黑板上。
“我们今天从函数开始。”林深在黑板上写下一个“f(x)”,字迹工整干净。
“高中的数学和初中不一样,初中学具体的计算,高中学关系和变化,函数是所有这些的基础,我们从头开始。”
喻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上,椅子往后翘着,背靠在椅背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林深在黑板前面一边写一边说,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质地,但节奏完全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
写完了第一个例子,他放下粉笔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他写板书时,一直在黑板灯光下晃来晃去,他自己浑然不觉。
“你听懂了吗?”他问得很认真。
喻陆看着黑板上工整的板书,又看看面前这个判若两人的林深。
其实有一半没听进去,不是听不懂,是注意力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深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次,语气认真,“你有没有在听?”
“听了。”喻陆动了动嘴,算是给了个答复。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函数。”
“函数的什么?”
“不是初中的函数。”
林深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
他的沉默比赵主任的训话还有效,不是失望,而是平静的蓄力。
“好吧,那就重新讲。”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转过身,在黑板上从头写了一遍。
这一次讲得更详细了。
喻陆看着他在黑板前忙碌的身影,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挨在一起的圈,一大一小。
他把草稿纸揉掉了,团成一团的时候,纸团发出了很轻微的沙沙声。
“你画了什么?”林深转过头。
“没画什么。”
林深放下粉笔,走下讲台,绕到他桌子前面弯腰看。
靠得太近了。
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差点撞上喻陆的下巴,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
“你的草稿纸是空的……”林深皱眉,“你到底有没有跟着做?”
“做了。”喻陆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手在桌下抠住了椅子边缘。
他感觉自己锁骨以上正在升温,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部位,但肯定不是大脑。
大脑还在正常运转,只是管不住那些多余的热量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林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把喻陆的草稿纸翻过来看了看,嗯了一声,又回到讲台上继续讲下一道例题。
转身往回走时,嘴里还在念叨:“下一题给你找一道变式,比刚才那个难一点。”
喻陆在椅子上坐正了身体。
林深又讲了两道题。
讲到第二道的时候,教室后排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喻陆皱眉往上看了一眼,再低下头准备继续看黑板的时候,教室安静了半秒——
林深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这个声音的回响持续了将近两秒。
林深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慢动作把粉笔放到黑板槽里,脸又开始红了。
这次不需要任何人起哄。
他等了喻陆半个多小时,又跑去球场找人,回来讲了四十分钟的课,中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我……”他按着自己的肚子,声音比刚才讲题的时候小了不止一半。
喻陆看了他两秒,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
那种便利店里最普通的红豆面包,塑料袋外包装已经被书包里的东西压得有点皱。
“先吃。”他把面包搁在桌角,“别饿死了,我没法跟赵主任交代。”
林深走过来,拿起面包,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保质期,才撕开封口。
撕了两次,塑料封口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第三次,手指在封口上打滑,塑料被他撕得咯吱响,但就是不裂开。
喻陆在旁边看着。
林深低头用牙咬。
喻陆伸手把面包抽走了,掐准位置,撕拉一声开了口,把面包往林深手里一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一句不太客气的评价。
“笨死了。”
林深捧着面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谢谢。”
面包屑沾在嘴角。
他嚼着面包,眼睛看着黑板上还没讲完的那道题,显然已经在想接下来该讲什么了。
根本不知道自己嘴角沾着东西。
喻陆盯着他嘴角的面包屑。
一颗白色的,一颗棕色的豆沙屑。
两颗碎屑粘在他下唇的侧面,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移动。
喻陆看了三秒,把视线撕开,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放在林深那摞卷子旁边。
他低下头,把刚才揉掉的草稿纸捡起来,展平,在被揉皱的纸的背面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f(x)”。
字迹不好看,但笔锋用力,写得很重。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深收拾好东西,把明天要复习的知识点列在一张新便利贴上递给喻陆。
浅黄色的便利贴,字体很小但清清楚楚,连复习顺序都标了序号。
“明天继续,还是放学后,你不要再跑了。”
喻陆接过便利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顺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捞起来。
“看我心情。”
林深垮下肩膀,整个人从“林老师”变回了平时那个软乎乎的林深。
他抱着剩余的卷子往门口走,脚拖着地,声音闷闷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多讲讲题我心情就好了。”
林深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喻陆。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小跑回来放在喻陆桌上。
“这个给你。”
一个创可贴,普通的卡通款,印着一只粉色的兔子。
“昨天你手上破了皮,我今天早上带的,但是一直没见到你,就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林深把创可贴搁在桌上,放完转身就跑,书包在背后颠颠的。
跑出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他“哎”了一声,稳住身体继续跑走了。
喻陆低头看着那只粉色的兔子,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那个被棍子蹭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把创可贴贴在了结痂的正中间。
粉色的兔子趴在指节上,冲他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微笑。
“幼稚。”他小声说了一句,关了教室的灯,带上门。
喻陆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走进了已经黑透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自习前,苏念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林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这比平时早了将近十五分钟。
林深面前摊着一本不属于他的课本。
封面上写着高二(8)班,喻陆。
“你怎么拿到的?”苏念把书包放下来。
“昨天他在教室补课,不小心落下的。”林深一边回答,一边往课本上贴第不知道多少张便利贴。
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苏念凑近看了一眼,课本总共不到两百页,林深已经给前五十页都夹了重点提示。
她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容。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林深把课本合上放好,笔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只动物。
是一只兔子,兔子耳朵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表情倔强又尴尬。
苏念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林深红着的耳朵尖,心里掂量了一下,开口道:“画得挺好的。”
林深啪地把草稿纸翻开到背面,声音过于紧张了:“谢谢。”
当天下午放学后,张昊在篮球场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喻陆。
他给喻陆发了一条消息:“陆哥今天不打球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喻陆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数学课本上的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和半杯水,照片没有任何配文。
张昊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话,“陆哥,这是课本你知道吧?”
对面沉默了片刻。
“知道。”
张昊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着球场上等他开球的那帮人喊了一句:“陆哥今天不来,说是在补课——”
“又是小嫂子?”球场上飘来一嗓子。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张昊笑着把球砸过去。
篮球飞向篮筐,砸在板上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喻陆老老实实补了两天课。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喻陆的手机在兜里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讲台边跟坐班的班主任说了几句话。
班主任点了点头,喻陆转身回到座位,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张昊从后排探过头来:“陆哥你干嘛去?”
“家里有事,请了假。”喻陆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那今天不去补课了?”
喻陆弯下腰,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地对张昊说,“你记得去跟林深说一声,我家里有事,今天补不了,让他别等。”
“行,包我身上。”张昊拍了一下胸脯,“我等下就去。”
“记得,”喻陆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一下张昊的肩膀,“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你赶紧走吧。”
喻陆看了他一眼,不放心。
但喻陆确实赶时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往外面走了。
他边走边从校服口袋里掏东西,掏出来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是林深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今天要复习的知识点。
他扫了一眼,重新放回口袋。
下课后,张昊站在教室门口,刚要迈开步子往3班走。
刚走隔壁班的刘超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张昊!江湖救急!机房五缺一,就等你!”
“我等会儿去,我先去趟3班——”
“去3班干嘛?找谁?”
“找人传个话。”
“传话什么时候不能传?机房那帮人等着呢,就一个位子,你再不去就被别的班的占了!”
刘超拽着他胳膊往反方向拉,“你传话几分钟的事,打完一局再去也不晚。”
张昊犹豫了一下。
确实,传个话而已,晚几分钟也没什么差别。
“走走走。”他把胳膊从刘超手里抽出来,自己往机房方向走了,“先打一局。”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忘了。
彻彻底底地忘了。
直到他从机房里走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来的时候,他才猛地停住脚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完了!”
他拔腿就往3班跑,已经没人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林深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昊掏出手机,点开喻陆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至于林深——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制定今日补习计划。
把便利贴端端正正地贴在喻陆的课本扉页上,压了压四角。
课本是昨天喻陆落在这里的,他今天早上还回去了,喻陆又带来给他了。
里面夹着昨天做的几道函数题,喻陆的草稿纸还在,字迹潦草但答案都对。
林深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准备好的英语语法笔记,把例句抄好。
旁边放了一小瓶牛奶,中午在食堂小卖部买的,特地留到下午。
然后他坐着等。
放学铃响过后十分钟,走廊上全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深把英语笔记又翻了一遍。
二十分钟,走廊上的声音渐渐少了。
三十分钟,他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两圈,在窗边停下,往操场方向看了看。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处篮球场还能听到球砸地的声音。
他踮了踮脚,又坐回去。
四十分钟,走廊上每次有脚步声他都会抬头。
有几个脚步声很像,但每一个都不是。
他把便利贴从课本上拿下来又贴上去,拿下来又贴上去,便利贴的四角都被他摸得翘了边。
五十分钟,天开始暗下来了。
他把牛奶放回书包侧袋里,站起来,把书本收进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忘了,明天再问他。”他小声说了一句,肩膀微微往下垮着,把门带上。
后巷的灯还没亮。
林深走得不快,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书包在背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牛奶瓶发出闷闷的塑料声。
拐进巷子转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咔嗒响。
打火机的声音。
金属盖子翻开又合上,咔嗒,咔嗒。
林深抬起头。
陈锐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玩。
旁边站着两个人,上次揪过他领子的那个红毛,和一个没见过的平头。
红毛正蹲在地上拿石子画什么,平头靠着另一边墙玩手机。
陈锐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从墙上直起身来。
“哎,”他看着林深,表情从无聊变成了饶有兴致,“这不就是上次喻陆护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