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陆哥！”
喻陆单手撑墙，利落地从学校后墙翻下来，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落地时发出闷闷一响。
教导主任的呵斥声从墙那边远远传来，他连头都没回，懒洋洋地朝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
“陆哥你又迟到。”张昊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拎着喻陆的书包，“主任都看见你了，至于这么嚣张吗？”
喻陆接过书包甩到肩上，单手插兜往教学楼走。
校服外套搭在右肩上，里面只穿一件黑色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大，张昊跟在旁边得紧赶两步才能并肩。
“说正事。”喻陆开口，声音沙哑，跟早上刚睡醒似。
张昊立刻压低声音：“上周隔壁职高那几个人又来堵咱们学校的，昨天放学有个高一的在网吧门口被抢了两百块钱，还挨了一脚，那几个人放话说，以后见一次堵一次。”
“职高？”喻陆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张昊，“哪个？”
“就陈锐他们那帮，上个月在台球厅你揍过的那个黄毛。”
喻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被抢的高一的小子呢？”他问。
“怂得不敢吱声，今天直接请假了，怕再来上学被堵。”张昊啧了一声，“家长也不知道，以为孩子就是感冒。”
“陈锐那边怎么说？”
“说要那胖子当面给陈锐他弟道歉，赔五百块钱鞋钱，不然这事不算完。”
喻陆听到这话，脚步停了，转过身看张昊，没什么表情，但张昊往后缩了半步。
“他弟的鞋是我们学校的人踩的？”
“嗐，网吧里人多，谁知道是谁踩的，陈锐就是想讹钱，找个由头罢了。”
张昊挠头，“但那胖子确实也踩了，当场就跑了，不敢认，陈锐查监控看到是我们学校校服，就非要找个人担这事。”
“所以欺负我们学校的，理还在他们那边了？”喻陆语气平静道。
张昊张了张嘴，决定闭嘴。
喻陆继续往前走，穿过操场的时候，跑道上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做热身操。
几个女生看见喻陆，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压低了笑声。
喻陆目不斜视，校服外套在他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放学让他们别走。”喻陆在教学楼门口丢下这句话，推门进去了。
张昊站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喊：“让谁别走？我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喻陆没回话。
张昊自己琢磨了三秒，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高二（3）班的教室里，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林深站在自己座位旁边，头发翘起一小撮，校服扣子从第二颗开始就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翻找。
“林深你又睡过头了？”同桌苏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英语课本，眼镜后面的眼神充满无奈。
“我昨晚有道题……”林深把作业本一本一本地往外掏，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喘，“物理最后那道附加题，我想到一种新的解法，试了一下，一下子就两点多了……”
苏念伸手帮他翻好校服领子，动作熟练：“行了行了，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啊？”林深低头看自己，脸腾地红了，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扣扣子。
他手指细长白净，动作倒是快，但越急越出错，解开重扣的时候又扣歪了。
苏念叹了口气，直接上手帮他弄好：“你就长点心吧，期中考年级第一的人，连个扣子都扣不明白。”
林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皮肤白，眼睛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毫无攻击性的干净。
明明全校排名前三的学霸，看起来却像隔壁初中部跑错教室的小孩。
“作业收了吗？”他小声问。
“早收了，你的我已经帮你交上去了，放心。”
“谢谢同桌！”林深坐到位子上，翻开英语课本。
课本的页脚画着一只圆乎乎的小猫，线条稚嫩但抓神态抓得很准，一看就是随手涂鸦但又认真的手笔。
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单词，林深跟着念，声音不大，发音倒是好听。
念着念着，放在桌角的物理笔记本无意识地又翻开了一页。
上面还画着两颗挨在一起的汤圆，一个表情凶凶的，一个在笑。
苏念余光瞥见了，嘴角抽了抽。
这人，大概永远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一件事上超过十分钟。
上午第二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深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外走。
他是物理课代表，作业本堆得都快挡住视线了，只能侧着头从本子堆旁边看路。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得不快，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三十一本，三十二本，三十三本……啊不对，刚才数到哪了？”
喻陆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步子大，走路带风。
张昊跟在旁边还在说放学的事，喻陆听着，没什么反应。
转角的地方，林深因为低头数作业本，没看见迎面来的人。
喻陆也没看见这个抱着山一样作业本的小个子。
肩膀撞上的时候，作业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林深被撞得后退两步，抬头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之后，立刻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对不起。”他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自然，好像撞上人是他的错似的。
喻陆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下巴高度的小个子。
走廊里的光从侧面洒过来，映得这人头发丝都毛茸茸的。
校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还显得空荡，眼镜歪歪地挂在鼻梁上。
“走路不看路？”喻陆开口，语气不算凶，但也没多客气。
林深眨了眨眼，等了三秒，发现对方没有第二句话了。
他歪了一下头，蹲下去捡作业本，嘴里又开始嘀咕：“完了完了，本子都乱了，要重新按学号排了……”
他蹲在地上忙活，从喻陆的角度看下去，头顶上还有一小撮头发顽固地翘着。
张昊在旁边插嘴：“陆哥，走了。”
喻陆没应声，又看了蹲在地上的人两秒，迈步绕过去，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之后，喻陆忽然开口：“那个小不点哪个班的？”
“啊？”张昊愣了一下，回头看，“哦，那个抱作业本的？好像是高二（3）班的，叫什么……林深？年级排名前三那个，学霸，出了名的书呆子。”
喻陆没再说话。
张昊也没多想，继续跟他说放学的事。
放学铃响是下午五点四十。
林深今天值日，擦完黑板又倒了垃圾，等收拾好书包出校门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机地图。
学校正门出去是大路，走到家要二十五分钟，如果走后面的巷子穿过去，能省十分钟。
林深想了想，决定走后面的巷子。
他戴上耳机，打开英语听力，嘴里跟着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耳机里在念一段对话，他跟着重复，手上还无意识地比划着写单词的动作。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地上铺着有些年头的石板。
傍晚的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林深完全沉浸在英语听力里，连前面转弯处站着好几个人都没注意到。
直到他抬起头。
耳机从耳朵里掉下来，垂在胸前，里面的英语还在继续念着，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巷子前面，两拨人面对面站着。
一边是穿着不同校服的几个人，手里拎着棍子，有个染黄头发的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烟，表情欠揍。
另一边，林深看见了喻陆。
喻陆站在最前头，校服外套已经脱了，扔在旁边张昊手里。
黑色短袖衬得他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不动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林深的大脑用了三秒钟才处理完眼前的画面。
约架，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个词。
喻陆在约架，第二个词。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第三个词。
他脸色瞬间白了，抱着书包转身就要跑。
“谁？”职高那边有人眼尖，叫了一声。
一个染红毛的冲上来，几步就追上了林深，一把揪住他后领往后拽。
林深被拽得一个踉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
“我我我——我就是路过——路过——你们继续——我真的路过——”
他声音发抖，怀里书包抱得死紧，整个人缩着脖子，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崽子。
红毛打量他，回头冲陈锐喊：“哥，这小子说是路过的！”
陈锐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喻陆，你们学校的人？”
喻陆在林深被抓住的那一刻就已经沉了脸。
他大步走过来，在红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砸在红毛肩膀上。
红毛痛叫一声松了手，林深失去支撑往前栽，被喻陆一把捞住，拽到自己身后。
“谁让你来的？”喻陆低头看怀里的人，语气凶得要命。
林深缩在他身后，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喻陆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莫名其妙涌上一股烦躁。
他把林深往后推，推到墙壁死角的位置，压低声音：“待后面别动，听见没有？”
林深拼命点头，点在墙上靠住，把书包抱在怀里当盾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
喻陆转过身，面对着陈锐。
“挺会挑地方啊，还带棍子。”喻陆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六个人打我一个，你们职高的面子是论斤称的？”
陈锐把烟头弹在地上，踩灭：“喻陆，我就问你，那胖子是你什么人？你替他出头，他连来都不敢来，你犯这个贱？”
“他是不是我的人不重要。”喻陆往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你们欺负的是我们学校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锐脸色变了：“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喻陆歪了一下头，“你今天带六个人来，是打算跟我谈？你当我是三好学生来开茶话会？”
张昊在后面想上前，喻陆头也没回，伸手指了指后面：“看好他。”
张昊愣了一下，看向缩在墙角的林深，又看向喻陆，用一种“懂了但又不是很想懂”的表情站到了林深前面。
然后对面动了。
打架这件事，喻陆从来没怕过。
陈锐第一个冲上来，棍子照着肩膀抡，喻陆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陈锐膝盖上，力道大得陈锐整个人往旁边歪。
另一个人从侧面砸棍子下来，喻陆抬手格挡，小臂硬接了一记，闷响一声。
他眉头都没皱，反手抓住棍子猛地一扯，那人重心不稳往前扑，被喻陆一个膝盖顶在小腹上，抱着肚子跪下去。
喻陆始终站的位置都有一个特点，从来不离开林深太远。
有个人想绕过喻陆从侧面靠近林深，喻陆余光看见了，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往后甩，把人摔在墙上，声音冷得能结冰：“我说了别动他。”
林深缩在墙角，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喻陆一个人挡在前面，把那些拿棍子的人一个一个撂倒，动作不花哨，但每一个都干净利落，身体的控制感好得惊人。
但对面人多，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一根棍子从背后抡过来，砸在喻陆左肩上。
喻陆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回头第一个看的是林深的方向。
林深抱着书包的手在发抖，眼眶里蓄满的眼泪在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陆哥！”张昊喊了一声，想冲上去帮忙。
“待着！”喻陆喝住他，自己甩了甩左臂，重新攥紧拳头。
接下来的画面，林深后来回想起来都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喻陆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下手比之前更狠更果断，又打又踹又摔，硬生生把对面剩下的几个人全放倒了。
陈锐捂着下巴靠在墙上，嘴角破了皮，狠狠瞪着喻陆：“你疯了？为了一个怂包胖子跟我结仇？”
“结仇？”喻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你配吗？我再跟你说一次，以后你们职高的人再敢碰我们学校的，不管是谁，我见一次打一次。听清楚没有？”
陈锐咬着牙，但终究没再说话。
红毛拉着另一个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扶着陈锐往回走。
走之前，陈锐回头丢了一句：“喻陆，这事没完。”
喻陆连回话都懒得回，转过身，看向墙角。
太久没碰校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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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