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摧毁计划,是在实验系统和技术部门的主导下提出的“以毒攻毒”的办法。
纳骨堂之所以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极有可能是因为作为代价被收纳的人骨,而人骨之上必有零子附着,事实上,先前实验部门也证明过零子的存在和骨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虽然它招来灾害的方法尚不明确,但如果直接摧毁的话,或许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既然是由零子构成,那么,如果汇聚大量零子集中在一点瞬间爆破的话,不论是物理毁灭亦或非常规的伤害,都能保证!
可能容纳大量零子的容器,严格来说,并不存在。
零子,说白了就是灵魂的组成要素,其性质非常活跃,并不会长时间附着于某一个个体,就五队现有的成果,阮怜婴是唯一成功并存活下来的人造人,所以其实要实现计划,他应该才是那个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但事实上,即便有这种想法,也没人敢动。
阮怜婴的前身是谁,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但就算不知道,单说他是虞姝的人,基本上就是安全的。
公司所有项目的斥资,极大部分都是虞家在背后支撑,作为链条里的一环,顶着资本家女王的头衔,光凭这一点,一旦虞姝撂挑子不干,公司所有的实验项目基本上都得玩完。
而实际上,除了这些外部因素,在选人阶段的实验结果出来后,也证明阮怜婴确实不合适。
不知道原因在哪里,但作为一具几乎可以说没有灵魂的躯体,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零子和他的兼容性是最差的,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也最短。
几轮筛选下来,最后这口大缸,就这么砸在了宋凌云的头上。
对于筛选的机制,虞姝最初是抱疑的。
因为在流程上,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为了绝对的保密,每个参与筛选实验队员都不知情,资料上记录他们只在被单个召集后,进行了全套的体检和抽血化验,就没了。
而虞姝问过阮怜婴,阮怜婴告诉她,自己只做了最简单的体检,拍片抽血都没有,然后就结束了。
阮怜婴不会撒谎,所以,对于这个所谓的筛选实验,虞姝怀疑,这玩意其实根本就是个为了走过场而掩人耳目的幌子。
但想要调查,以她现在的情况实在难以动作,思来想去,忽然想到有个人或许可以帮忙,但麻烦就麻烦在那个人太不简单,就眼下的情况,她暂时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敌还是友。
直到那天,林深在她面前提出,要让宋凌云进入上层。
来电的虽然是个女人,她大概能猜到一二,真正让林深准备资料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这也并不能代表那个人就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这趟水不浅,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别说那位,就说她虞姝,没有一定的交情也肯定不会以身犯险。
于是当晚,她给那位发了一条消息。
原以为在这种人人都要明哲保身的时候通过手机传递的消息不会有什么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没过片刻,对方就回了。
回复只有一句——
【这次是翠菊的颜色。】
虞姝看着这句话,默默熄屏,收了手机,点燃了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又吐出一缕。
……对方用的是“这次”。
看完消息,虞姝心里有了底。
正抽着烟,还没来得及湮灭证据,阮怜婴就进来了。
“……”
二人隔着个办公桌互相看着,虞姝手上夹着烟,见没得逃了,只好叹出一口气爽快认了。
“怎么又抽?”阮怜婴没什么表情,但虞姝知道他生气了。
“心里不安稳。”说着,两腿交叠,整个人往老板椅上靠去,看起来安稳得很。
阮怜婴:“……”
虞姝把手机拿给他看。
阮怜婴也注意到了前面两个字的不同。
他看向虞姝。
虞姝看着他,点了点头。
短暂的目光交换后,阮怜婴确信了。
这是友。
至少,这次是。
因为翠菊的花语。
——默默守护,坚定不移。
……
楼诚在病房里越坐越焦急。
他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盯了这么久的监控也没个头绪,自己弄得自己浑身不爽。
对于林深的感冒,楼诚并非完全相信,他觉得哪里怪,可又总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人他也看了,症状医生也确认了,是鼻子是眼的,没什么毛病。
楼诚叹了一口气,透过窗,望向有些灰蒙的天空。
如果能回到从前……
缓缓摇了摇头,楼诚打开电脑,掐了掐睛明穴,继续盯梢。
……
另一边,时间回到上午时分,正准备前往医院看病的“路人”在电话亭接了电话,默不作声地听了几分钟后,挂断了电话,走出来时一脸的莫名其妙,嘴里嘟囔着:说的什么玩意……
边上,不乏有一两个自来熟的真路人好奇上前,问他道:“什么情况,谁打的?”
接电话的男人个子不高,皱着脸耸了耸肩,一脸无语,说:“不知道哇,说的一大串叽里呱啦的鸟语,一个字都听不懂。”
路人甲警惕心顿起,问道:“英语还是啥?不会是电信诈骗吧?”
路人乙接声吐槽:“嗐,诈骗电话能打到这种电话亭,那骗子团伙里收集信息的怕是该有什么大病。”
“路人”摇摇头,话没两句就要走,随口扔下一句:“哎,鬼晓得,早知道就不接了,真是瞎耽误时间……”
路人甲乙:“……”耽误时间你还听了那么久???
进了郊区医院,“路人”行色匆匆,紧跟着一个右拐,进了洗手间。
出来时,角色转换,一身白大褂和脸上戴得严丝合缝的口罩,已然不是刚刚的那个“路人”了。
回头往顶上正处于故障状态的摄像头瞟了一眼,乘梯上去,转爬五楼,通过那条空中走廊,刷开门禁,往计划好的某个病房走去。
病房里有两个伤员,全是三队的人,受了重伤,不省人事。
窗帘动了动,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阮怜婴。
“怎么样?”
“医生”朝阮怜婴礼貌地点了点头,一五一十把听到的所有消息汇报给他。
之后,阮怜婴就把消息同步给了虞姝。
虞姝听完气得直捏拳头,平静下来后,看着阮怜婴,定下神,开始无声地布排起来。
……
计划执行日的前一晚。
李锦照常准备,按严欢的叮嘱,做了几道宋凌云喜欢吃的,放进保温盘,给他送进去。
相比前一日,宋凌云的脸色要白了些许,但状态马虎还行,除了昨夜那一瞬的晕眩外,没有再出现什么其它强烈的反应。
和先前几天一样,饭吃到一半,像是电池耗到头的机器人似的,筷子一脱手,啪地掉在桌面上,一副不换药就吃不动的样子。
李锦低头,叹了一口气。
进了浴室,看着林深卸下伪装,和之前不同,这回,宋凌云侧过头,看着镜子,就这么盯着他,慢慢从李锦变回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眉梢微挑了挑,看了全程的宋凌云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很好看?”身后,林深用剪刀剪断绷带,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尾音上挑。
“很好看。”宋凌云尾音轻沉,同样一句话用陈述句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林深不说话了。
“所以明天还能看到吗?”语气柔和得有些不像话,宋凌云慢声淡道。
动作微顿,林深垂着眸,沉默片刻后,淡答:“如果你还有命的话。”
“在气我吗?”说不气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因为自己当初的年轻气盛,手起笔落就把一张无条件的“卖身契”给签了下来……
“没。”林深漠然惯了,大概是也是习惯,这种与我何干的态度在宋凌云面前更是毫不遮掩。
“怎么办,”宋凌云低着头,任由林深牵着绷带在自己身上动作,笑了笑,低声说道,“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林深看着他肩上的伤口,上唇碰了下唇,说:“嗯,有点。”语气不冷也不热。
“不好意思。”知道某人不爽了,顿了顿,宋凌云低声补充,“我纠正一下……”
“不是一点,是很后悔。”
“跟我说没用。”林深面无表情接上刚刚落下的话音,“我没有药。”
“……”宋凌云气音无奈,轻笑了笑。
然后又是一阵沉长的静默。
“别守着了……”沉默被轻轻打破,在伤口包好前,宋凌云忽然开了口,“差不多,今晚收拾一下,回去吧。”
“行啊。”给绷带打好结,林深抬手,微凉的指尖触在身前人的下颌线,稍稍带起,他弯下腰,眯着眼,凑近低声。
“如果你现在的衔还能压得住我的话。”
宋凌云闭上眼,难得没有接受这样的挑衅。
“早知道压不住你。”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被身后人的动作带起下颌,颈部的线条缓缓绷直,宋凌云抬眸,迎着身后那自上而下的视线,即便虚弱,气场也丝毫不减,音色略沉,尾音微挑。
“但如果能被你压,我也不介意。”
林深两眼微眯。
“累不累?”宋凌云看着他,问道。
林深抿着唇没答。
可那自下而上目光过于执着,就这么盯着林深,看了许久。
“……”
别开眼,抿紧的薄唇慢慢绷作一道直线,片刻后望回去,冷冰冰地反问他:“你不累?”
“其实还行。”宋凌云有些不要脸,“所以问问你。”
林深眉头微皱:“你话变多了。”
“不好吗?”宋凌云扬着嘴角问。
“不好。”林深瞥过一眼,冷冷淡淡,“很吵。”
宋凌云气音嗤地笑了。
毫无主题的对话就这么草草告一段落,林深给宋凌云包好伤口,站在镜子前低头洗手,他听到身后传来稍许动静,却仍像没听见似的,垂着眼帘,头也不抬。
一只手臂拦腰而过,轻轻锁住了他。
垂着的眼帘微动了动,不声不响,没有一点反应。
“别去……”宋凌云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将神色埋低掩藏,嗓音隐隐发沉,甚至能听出呼吸间那些不自然的停顿,重复道,“别去……”
“……”
沉默持续了半晌。
林深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动了动唇,说:“先吃饭吧。”
拦腰的手慢慢收紧,仿佛一种无声的回应。
“晚点,我会再过来。”
说完,过了一会儿,腰上紧搂的手才缓缓松开。
宋凌云没有停留,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开门出去了。
林深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但不过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有些东西,有些时候,如果站在过于唯物和客观的立场上考量太多,就会出现一些很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比如,纳骨堂究竟为什么出现?
……又比如,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如果一直以那样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就代表它一定是建筑物,而不是什么其它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即便是离它最近、接触最多的林深也还摸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纳骨堂的存在绝对不是单纯的招灾,世间万物,所有的东西都有因果,这不是在瞎扯淡玄学,用最简单的大白话来说,初中生写记叙文都知道事件的发生至少要具备三要素——起因经过结果,仅此而已。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东西只有个结果,就是招灾。
——这不科学。
而事实上,不科学的还不止这些。
……
监控帐篷里,娃娃脸正盯着屏幕,看着浴室里的宋凌云先走出来,坐到桌旁,执筷吃饭。
这次倒是没花多久,娃娃脸心想,李锦大概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想到这,心底里那股欣慰之情顿时油然而生,叫他松下一口气。
只是回想昨晚李锦和他说的那些话,娃娃脸还是觉得里面似乎还藏着些什么,有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而就在时隔将近一天的此刻,兴许是因为吊高的一口气突然松了,连带着脑回路也在一瞬通畅了。
看着片刻后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李锦,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昨晚他说过的那句话——
“就算牺牲了他,也没人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成功。”
娃娃脸微愣。
结合当时李锦的语气,如果把这句话剖开解读,排除所有可控选项,那么针对剩下的风险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招灾的那玩意它可能拥有自己的意识……也会挑人?
思及此,娃娃脸突然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这,怎么可能……?
如果拥有自己的意识,那除了建筑,是不是也能幻化成其它资料记载以外的东西?
又或者,距离上一次的灾难到现在,一直以来,纳骨堂都在以其它的形式活动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也未可知……
又是一个冷颤,娃娃脸瘆得慌,抱紧手臂猛搓两下,用力甩了甩脑袋,像是迫切地想要把刚刚那些扯淡头绪一股脑全甩出去。
——要真这样,那也太他妈可怕了!!!
恐怖片都不带这么拍的啊!!!
总觉得心里不安,所以到了半夜,娃娃脸又往后勤帐篷的方向摸去了。
可当他站在李锦的床边时,整个人呆了呆。
——人呢???
突然想到了什么,出了后勤帐篷后立马往监控帐篷的方向拔腿奔去,调出了当晚晚饭结束后的所有监控,一一查看。
疾风闪电般的操作直接把当班队友给看蒙了,忍不住问道:“你干嘛呢?大半夜的突然跑来看这个,出什么事了?”
娃娃脸目不转睛,张口就答:“没事,随便看看。”
队友:“……”你这可不像没事啊,而且时间抓得这么精,怎么看都不随便吧???
娃娃脸没空理人,浏览速度极快,16倍速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解决战斗,隔着眼皮揉了揉发疼的眼睛,皱着眉头,娃娃脸脸上的表情更沉了。
“不是,程队,到底出啥事了?脸色这么差?”
娃娃脸姓程,单名一个琰字,原职是技术科监控系统大队第五分队队长,在这次任务里担任监控工作,也是监控设备维护的负责人之一,现在的队友是从系统其他分队里抽调来的,在同个大队做事,多少打过照面,碰上比较相熟点的,叫法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所以没人的时候还按原来的职衔喊。
“没事,你们盯你们的,我确认一下监控设备,没什么问题。”程琰说道。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没在监控里看到李锦。
半夜两点多,没在休息,也没在车厢,那人会去哪?
总不是去上厕所……?
抱着试试的心态,程琰回到自己的帐篷,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慢步朝车厢的方向走去。
这次任务不同以往,环境使然,为了人员安全考虑,就算是私事也是要报备的,就比如上厕所。
车厢门口,盯梢的队员果不其然看见了远远朝自己走来的人,冲程琰打了声招呼,说:“兄弟,去哪呀?”
“睡不着,出来走走。”出帐篷前,把头发草草揉了一下,弄得略蓬松,看起来像挣扎了许久也没能睡着的状态。
这次任务兴许是为了防止一些什么情况,整个队伍不大,人也不多,基本上都是从不同的分队调过来的,程琰观察过,像他和李锦这样互相认识的,基本上没有。
但架不住大家在同一个队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来我往的几句简单交流,不说关系能搞到多好,但至少也能混个脸熟。
“哟,你也会睡不着?”盯梢的男人抱着槍,腰上还别着两支短的,可谓全副武装,目光在程琰和漫漫的夜色中来回移动,毕竟受过专业训练,不可能那么好忽悠。
想了想,程琰说道:“问你个事。”
盯梢的男人答:“你说。”
“刚刚有去上厕所的吗?”
男人微愣,有些好笑:“咋?你一大男人还怕黑啊?”
“……”程琰索性扔了脸皮不要了,不爽地还口,“咋?谁规定男人就不能怕黑?”
“……”
盯梢的男人没再说啥,好笑的撇了撇嘴,说:“那不凑巧,今晚还真没有,要不你呆这等等,说不定过会就有人过来跟你拼团了。”
程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骂李锦:你马勒戈壁。
回到帐篷,程琰扔了衣服,眉头皱得快拧成一坨麻花,脸色极差。
他总觉得李锦哪里不对。
可之前都没有这种感觉,好像也就是这几天……
“……”应该,不会吧?
程琰抬表,看了一下时间。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他掀开帐帘,又去了一趟监控帐篷。
听到动静,坐在屏幕前的队员回过头,有些讶异:“程队?”
程琰拉开椅子在他边上坐下,问道:“有什么异常吗?”
小队员姓谭,刚进公司没两年,综合素质在同期队员里居上乘,被调入这次任务,原属系统大队第四分队队员,被程琰指点过几次,因此对程琰的态度十分礼貌和友好,也非常尊敬。
“没有。”小谭立马回答。
“人怎么样?”程琰问。
小谭看了屏幕确认了一眼,说道:“还是老样子,已经趴在床上快一小时了。”盯过监控的队员都知道,只要再过十五分钟,屏幕里都会出现一些什么画面。
程琰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闲着也是闲着,小谭微笑着说道,“程队你晚上是打算在这陪我值班吗?”
程琰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说:“你想得美。”
小谭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程琰心里有事,小谭识趣,没必要就不多问。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程琰的目光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跟钉在了屏幕上似的,直勾勾的。
看得小谭有些害怕。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这么过了许久,突然,身旁的椅子往后一拖,发出一串短促的噪音,程琰倏地站起,两只眼睛盯紧了屏幕,就像要在上面生生挖出个洞一般,沉得可怕。
小谭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程琰没说话,小谭想问,但看到那张冷脸又不敢开口,只好缩在椅子上仰视着死盯着屏幕的人,表情有些惶恐。
就这么七上八下的又过了几分钟。
小谭心里越来越没底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挣扎了半天硬着头皮刚想开口,谁知站着的人突然一个转身,夺门而出。
留下身后的小谭一脸愕然,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参与这次任务,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是看监控和维护相关设备,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详细的行动目的,并没有任何人告知他。
没人觉得奇怪,毕竟保密级别挂在那,大家心知肚明,不会有人去问。
所以他并不知道队伍明天就会撤离,也不知道那台机器真正是用来做什么的,更不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正间接地参与着一个人的生和死。
正纠结着要不要追出去,然而不经意间,抬眼却在画面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是刚刚坐在自己边上的程琰!
连恒温都顾不上了,程琰一开门就直冲床边,小谭震惊地看着画面中趴在床上的人被程琰翻了过来,像是没有了意识……
小谭张着嘴,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出事了……
把人翻过来后,程琰立刻回头,耳机里传来他大吼的声音:急救队!快过来!!!快——!!!
很快,急救队伍闻讯赶来,鱼贯而入,把人交过去后,程琰立马抽身退开,朝身后的机台走去。
这时候,屏幕前的小谭才迟迟反应过来刚刚程琰到底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台机器!
就在刚刚,程琰突然站起来的那时候,本该是机器启动的时间,但画面里,却是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不是机台负责人,不清楚时间上是否会有正负的差值,于是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
程琰给了整整五分钟的差值,但机器仍未有半点要运作的迹象。
在那一刻,程琰内心碰撞的剧烈程度是小谭根本无法想象的。
如果机器不运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然故障,而另一种就是遭到了人为破坏。
事实上,作为任务里监控团队的一员,程琰并不想看到那种残忍血腥的画面,如果机器自己坏了,伤不了人,自然是再好不过。
如果是人为破坏,机器损坏的事实也不会改变,里面的人同样也可以不用受苦,所以程琰甚至有几个瞬间都忍不住地想:自己其实完全可以放着不管……
他并不知道机器里都是些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关于零子和血液平衡的信息,他只知道,那是台喝血的玩意。
情况来得蹊跷,仔细的分析过后,程琰还是选择前去确认,原因很简单,要是机器自己坏了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人为,那连监控都没拍到的东西,难保里面的人是不是平安无事!
想到这,程琰没再犹豫,迅速赶了过去。
车厢内,严欢拉开玻璃门,表情严肃:“怎么回事?人怎么了?”
急救队的负责人忙碌间看见队长进来,抓紧时间汇报:“情况有点棘手,他失血过多,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症状,准备输血,但……”
“但什么?”
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急救队长此刻有多着急,答话极快:“但我们带的血可能不够。”
严欢面色沉得可怕,却也临危不乱,抓住了关键问题问道:“失血量多少?”
急救队长眉头紧皱,在18度的低温里躁得满头是汗,紧声答道:“按目前症状初步预估,应该在20%以上。”
“什么血型?”严欢问道。
“B型。”
严欢眉头紧皱,显然这个结果并不是她所希望的。
“我是B型。”声音从机台边上传来,严欢看了程琰一眼,对急救队长说道,“去准备吧,要快。”
“是!”急救队长领着程琰就走,“你跟我来,先做个配血。”一边对严欢说,“如果还有相同血型的就一起带过来,一次性流程,不浪费时间。”
“好。”严欢点头,三人前后脚出了车厢。
程琰从没进过急救这边的帐篷,一是不好奇,二是急救队里有女性,男士自觉,没人唐突。
所以掀开帐帘的一瞬间,连见多了的程琰都忍不住感叹,这顶帐篷里放的装备加起来应该是整个队里最贵的,没有之一。
帘子还没放下,就听见一串跑步声正以飞快的速度由远而近,不过短短几秒,小谭就站在了面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说:“我……我也是B……”
程琰皱了皱眉,拉了人说:“走。”
因为着急,等不了就先做了两管,配血结果都为阴性,可以输血。
二人双双松了一口气。
把小谭先赶回了监控帐篷继续工作,程琰又往车厢那边赶去。
快到时,远远看见严欢带着几个人往急救帐篷的方向去,应该是又找到了几个相同血型的。
车厢外盯梢的人还在,大概是因为程琰发现了大问题,这种时候也没拦着,就这么放他进去了。
没多久,严欢也过来了。
看到站在机器旁的程琰,她走了过去,单刀直入的问道:“怎么发现的?”
顶着无形的压力,程琰答道:“时间到了,但没动静。”
“今晚应该不是你当班。”严欢一针见血。
“睡不着。”程琰拉下眼帘说,“本来想去上个厕所,怕黑,没去成,就往监控那边去了。”
看着眼前的机器,严欢没说话,就这么看了片刻,摸出腰上的通讯器把实验室和技术部的负责人喊了过来。
经过检查,机器并未损坏,也无断电,用他们的话来说,没有发现物理方面的问题。
排除了机器本身的故障可能,实验室检测人员紧接着跟上。
隔行如隔山,毕竟专业不同,程琰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家伙到底在捣鼓些什么玩意,唯一看得出来的,就是在检查开始前特地戴上了一副奇怪的眼镜,然后拿着像是电笔一样的东西,打开机台,在里面这点点,那碰碰。
像是结束了,负责人摘下眼睛,露出了下面那双怔然的眼睛。
仿佛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让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
“什么情况?”见人还在发呆,严欢有些不耐烦了。
男人仍是呆滞,缓缓转过头来,蒙道:“没了……”
严欢皱眉:“什么没了?”
“零……零子……”
目光当即一狠,饶是严欢在这一瞬间也没能控住:“你说什么?!”
边上,急救的护士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抖,险些碰掉了桌上装着注射用具的盘子。
知道自己失态,严欢沉出一口气,冷声道:“出去说。”
实验室负责人还处于懵逼状态,木然的点了点头,麻木地跟上。
把人带到了行动指挥帐篷,破天荒的,严欢让程琰一起跟了进去。
实验室负责人浑浑噩噩地把当下的情况描述了出来。
但就算不说,严欢也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人在她手上莫名其妙成了这样,而且失血这种症状,放在此刻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宋凌云体内的零子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丢了大半!
——而且原因不明!!!
“监控查了吗?”这话是对程琰问的。
程琰点头,他刚刚已经让小谭把24小时内的监控翻出来查看,监控小队共有4人,一人分摊6小时,16倍速回放预计30分钟内就能出结果。
但为了以防万一,程琰存了私心,让小谭调出了前两天的监控一起查看。
小谭机敏,知道程琰的为人,且查看后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就私下只把结果报给了他一人。
程琰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一旦宋凌云有事,那么在最后几天和他接触最频繁的人,无疑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事情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严欢的脸色更是沉得让每个人心头都拉上了弦,绷得发紧。
现在是半夜3点过半,离预估的行动时间只剩下五个小时不到,届时如果事态得不到解决,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就近几天来说,这座山带给他们的感觉开始越来越奇怪,不少队员都在说自己明明认得路,可每每去解决一趟内急问题,回来时就会发现,身后的路不见了。
每次都要绕上几圈才能回到熟悉的道上。
这种体验像极了鬼打墙,把队里的部分队员整得人心惶惶,连上厕所都要结伴。
就连严欢自己也遇到过。
有经验的队员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退一步说,他们如果在这里退却,一旦撤退下山,保不齐就再也没有机会进来了!
山下、甚至整座城市千万人的性命现在都挂在他们身上,根本由不得他们退!
“人怎么样?”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进入车厢了,严欢站在一旁,看向刚给宋凌云量完血压的医生,问道。
医生叹了口气,说:“好在发现及时,不然这种失血量再拖下去恐怕就……”
严欢拉下眼帘,心里明白,在进来前,她思虑再三,已经跟公司本部汇报,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市内的秘密实验室,也就是妙兰花圃那边紧急“送货”过来,把大量消失的零子尽可能的补上。
任务进行到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千万人的性命,这份重量,早已不是她能承担得了的了。
即便百般抗拒,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把他逼上去!
即便往后的日子都要遭受良心的折磨,即便每每午夜梦回时都会因为愧疚而痛不欲生,但如果是为了更多的人,她也一定照单全收,绝无二话!
只要是为了公司,为了家族……
……也为了虞队!
今天好热好热啊,感觉夏天好像快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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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埋骨之渊(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