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一时间愣住,过了半秒,她解释道:“不用为我做什么,我想说的是,你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优秀,不必为自己不够优秀而焦虑。”
林诤摇头:“如果人总和比自己弱的人比较,很容易志得意满进而退步,只有与比自己优秀的人相比较,才能更进一步。”
林诤觉得自己说的有些歧义,如果这样说来,那就说明江峤应该努力学习魔法。
但林诤不想她那么辛苦,林诤希望她可以不用学魔法。
可妈妈一直这样说,林诤之前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任何不对,她也朝着这样的方向努力。
可事情一旦换算到江峤身上,林诤就觉得这是错的。
因为她不想江峤像她一样辛苦。
“但是天上和人类不一样,人活着是为了某些东西,但你不用。”林诤尽可能清楚的组织语言:“你可以当一个自由的仙女。”
自由?
江峤深深看向林诤,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变得自由,但‘仙女’可以。
她笑道:“好。”
“那你也可以自由的、没有束缚的长大吗?”
江峤想起那个ID,她当时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总觉得幸福的小孩都这样,都想着早点长大,因为她们觉得大人可以做一切事情。
可往来发送的消息又告诉江峤,不是所有人的小时候都无忧无虑,不是所有人的小时候都幸福。
这里包括她自己,也包括林诤。
江峤当时明白这些的时候,总有一种隐秘的高兴,等她回过神来,这些高兴又变成了对自己的唾弃。
只有下水道的老鼠才不能忍受阳光,只有阴暗的蛆虫才会想要别人和它一样惨。
江峤不想当老鼠,也不想当蛆虫。
她抬头看着自己狭小房间里墙上贴着的三好学生奖状,当时江峤想,她一定要成为书里的那种品德高尚的好人。
但高中之后江峤就明白,品德是可以伪装的,她的内里依旧腐烂。
林诤抬头看向卧室门口,监控闪烁的灯光反射进她的瞳孔里,但她还是笑着点头:“我会的。”
“你要离开了吗?”
林诤突然发问,她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认真的看着江峤。
江峤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离开的时间,她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每次来的时间都不固定。
三次穿越,来到了不同的时间点,横跨了一年之久。
江峤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看见林诤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江峤急忙安慰,“说不定我们再次见面,就不是这样的状态了。”
“到时候我可以拿到你的花瓣,我可以和你一起玩玩偶,我们可以拥抱。”
林诤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记得你。”
她伸出小拇指,虚勾在江峤手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到这里,林诤停了下来,她不想对江峤说出任何诅咒,最后只说:“你要永远记得。”
江峤失笑:“我可以写在你的笔记本上,签字画押,证明我会永远记得。”
林诤低头,声音闷闷地:“我不写日记很久了。”
“为什么?”
江峤问出口便有些后悔,对林诤来说,不写有她的理由,不必去追究。
不能因为林诤是小孩,就强迫她说出只属于她的某些秘密。
江峤紧跟着说道:“不用告诉我,刚才只是有点惊讶,所以才下意识问的。”
“律师职业病是这样的,什么都想问原因。你不用强迫自己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比如回答这个问题。”
林诤点头,认可了江峤的话:“我明白。”
“但是律师是什么?”
江峤脑海里闪过无数条感叹号,怎么把马甲一起给暴露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律师是——”江峤大脑飞速转动,终于想好一个奇怪的理由,“律师是一个职业,其实天上和人类的生活模式差不多,人类世界也有律师,那天上也有律师。”
江峤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有道理:“那万一天上的仙女吵架了,万一她们被判的太严重,是不是得有人帮助她们?”
林诤将信将疑地点头:“有道理,不过——”
江峤强硬解释:“天上就是这样的。”
林诤没有去过天上,她不知道天上的运行规律,但她相信江峤。
林诤有打开日记本的冲动,有想要打开电脑给【以雷霆击碎黑暗】发消息的冲动,不过这些想法都被那个闪烁的监控压下。
她只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誓言,甚至选择为此放弃重复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林诤每天将这些令人开心的事在脑海里重复一遍,希望长大后的自己能记得。
江峤顺着林诤的视线看向书架,那个笔记本比上次还要破,一道撕毁的痕迹横在侧面。
但这次并没有用胶带粘在一起,只是夹在一系列写完的练习册里。
江峤回想着那些聊天记录,最终确定,林诤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自己。
林诤小学时在软件上发给江峤的,大多数只是一些小事,直到她上初中,来自家里的压力太多,她才开始事无巨细的朝着一个网友倾诉。
当时江峤上高中,她上完晚自习回到那个破旧又狭小的家里,借着查作业的名头要来江枫的手机,趁机回几条消息。
又或者在半夜醒来,偷偷解锁,查阅着网上的心灵鸡汤,细细挑选之后将它们加工一下发送给林诤。
江峤之前觉得,林诤小学时应该还算幸福,几乎隔半年才发一次和她妈妈吵架的消息。
在江峤看来,这种吵架的时间跨度真的很久了。
直到现在,江峤才猛然明白过来,只是年纪尚小,对这些事只会觉得不舒服,不会觉得这样不对。
直到长大之后,才从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里明白,这些事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
比如那个名为‘关心’的监控。
或许一开始真的是为了林诤的安全,可初中之后,就恢复了它本来的含义。
监视着林诤的一切行动,说了什么话,写了多久作业,看了多久手机,晚上几点睡觉,和谁聊的天,那个人成绩是否优秀。
成绩差的不被允许坐在林诤旁边,因为她需要向优秀的学生学习,差生只会拉着她上课说话。
江峤看向那个笔记本,她几乎可以脑补出一切。
廖书茗翻看她的笔记本,发现里面写了一些她认为不好的东西,然后将笔记本撕碎。
林诤曾经发消息问过她:难道我妈妈觉得我不需要**吗?
江峤当时没办法回答,现在依旧。
林诤躺在床上说道:“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林诤的眼神是那么真挚,江峤下意识避开那个眼神,她有时候会觉得,她承受不了这么多的信任。
因为她本来就算不上是个好人。
但江峤还是尽可能抬头看向林诤,说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江峤消失了,林诤依旧不能起床,现在是她的睡觉时间,睡觉时间做别的事情,会被认为没有好好睡觉,白天会在课堂上睡。
廖书茗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林诤眼泪无声流淌,她总有一种感觉,下一次见面要好久好久。
她悄悄掀开被子一角,透过那道缝隙,刚好看见月光隔着窗户防护栏打在笔记本上。
上面写着学校里的一切趣事,写着江峤,写着她的感受,里面还夹着那朵花瓣。
廖书茗发现笔记本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怀疑林诤活在臆想里,质问:“你脑子在想什么?你这么大还不知道动画片里都是骗人的吗?”
“动画片里都是假的,什么透明人,什么只能和你说话,全都是假的!”
最后这些话落在:“你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林诤觉得,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廖书茗想说的。
她当时张了张嘴,她真的看见了,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透明的灵魂,那个人告诉她,她是世界的主角。
可林诤仰头看向廖书茗充满怒火的眼睛,仰的脖子都酸了,她依旧看见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句话:你怎么这么差,我真是不应该把希望寄托你身上。
林诤知道了,她不是世界的主角,起码在廖书茗的世界里不是。
廖书茗撕掉了笔记本,那瓣花瓣也被撕碎了,它掉在地上,林诤没有去捡。
这片花瓣已经被撕碎了,应该换一朵更好的。林诤这样想着。
花瓣和花最后被扔进同一个垃圾桶,时隔一年,它们终于重聚。
林诤抚摸着扎手的胶带,她没有再将笔记本粘贴好,只是夹在练习册里,假装它依旧完好如初。
就像花瓣被撕碎应该换一个新的,笔记本也一样。
林诤之后没有选择用笔写下来,只是每天都将自己的日记在脑海里复述一遍,她的脑海里装着一个已经坏掉的笔记本。
过了很久之后,林诤往往会忘记很多细节,这个时候,她再次清楚的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学生。
江峤回到林诤家客厅的时候,她悔恨的敲着桌面,忘记说律师的事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忘记!
那要怎么证明以前的梦可以改变现在?
江峤真的想原地咆哮,她想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去恶心谭锦文,她想去光明的休息室不间断连续问候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