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诤走到楼下,她在手机上翻着医院预约名单,明天早上有时间,她或许应该去检查一下。
直到进了电梯,她依旧没有点下那个确认键。
林诤将手机放回兜里,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会有灵魂的存在,她应该相信眼睛所看见的。
“我又到你家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林诤迟疑抬头,果然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
还没等林诤发问,江峤就已经洋洋洒洒说完自己的所见所闻:“我本来是在地铁上的,但眼睛一闭一睁,就又到这了。”
“我不会是什么地缚灵吧?”
江峤脑洞大开:“比如不能离开这里,一离开就会消散。”
江峤越说越觉得很有道理,试图征求林诤的同意:“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嗯。”还没等林诤反应过来,便脱口而出,“那你暂时住我家吧?”
林诤突然有些后悔,放弃律所住宿,就是为了有一个自己的私人空间,现在竟然主动邀请别人,和她往日的行动不太一样。
但这些后悔一瞬间就消散掉,看见江峤的每一眼,自己所做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帮助她。
对,只是单纯的帮助。
或许因为江峤现在的处境和过去的自己太像,当年那些若有如无的敌意,统统化作实体展现在自己面前。
林诤想,帮助她就相当于帮助过去的自己。
“你睡沙发可以吗?”林诤瞬间为自己的所有行动找好了理由,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起来。
“被子和枕头是——”
林诤后面的话被咽下去,只见江峤站在沙发里面。
真真正正的站在沙发里面,半截身体被沙发吞噬,只留下上半截身体。
江峤伸出手打着招呼:“我觉得这些都不用了,我可以直接和沙发融为一体。”
江峤干脆的躺下,沙发彻底遮挡她的身形。
林诤停顿几秒,进卧室之前只留下一句:“你随意。”
生气了?
江峤后知后觉想道,她坐起来托着腮,左思右想也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江峤迟疑的站起来,想着现在应该去道歉,毕竟林诤是个好人,她收留了自己。
走到卧室门口,脚步又变得沉重,一小步一小步挪进门里。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恐怖?”林诤的眼罩戴了一半,发丝乱乱的聚集在锁骨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横平竖直地叙述,这是一件有点恐怖的事情。
江峤闻言笑出声,她像之前一样抱臂倚靠在墙壁上,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物体撑着的落空感,让她差点在墙壁里摔倒。
江峤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空白,原来变成灵魂是这样的感觉,她第一次对这件事有了实感。
这些情绪在她脸上出现不到一秒,又变成笑嘻嘻的模样:“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林诤彻底怔住,仿佛存在一股电流从她的指尖传递到大脑里。
江峤的问题太直接了。
不想回答,这是林诤的第一反应,如以前千百次发生过的那样。
人与人的交往中,在对方不想回答的时候,合适的转变话题才是正确的交流方式。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如果是我的问题,我会改的。”
林诤忽得感觉卧室的空气太过稀薄,她站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的月光照在地板上。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林诤凭借着这点光看向江峤的方向。
她的语气平缓:“没有生气,也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林诤想,这种无聊的话题现在应该停止了,无论什么关系,彼此保留一定的空间才是正确的。
“因为我刚才躺进沙发里,就像消失了一样,和刚才在地铁上——”
“不是。”林诤有些急切的出声打断,在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温和的解释道,“和你无关,这是我的**。”
“我的秘密你也要管吗?这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觉得我们应该为彼此保留一点空间。”
“你觉得呢?”
江峤整个人藏在黑暗里,她看向林诤的方向。
孤僻但善良,这是江峤的第一个想法。
当律师当的久了,遇到一些事情总忍不住想去帮一帮。比如,昏暗的光线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倾诉心事。
她想,她很愿意去当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就像之前的当事人那样,可以在她面前控诉自己出轨的爱人,背叛自己的合作伙伴以及愚蠢的亲属。
她可以吸收这些负面情绪,给出一些解决方法或者心灵鸡汤,当事人可以毫无芥蒂地放下过去的糟糕情绪,以一种轻松快乐的情绪走向他们的未来。
然后她将秘密彻底咽下去,成为一个守口如瓶的听众。
江峤把这些称之为,打完官司的额外馈赠。
但现在很明显,这个方法失效了,不是所有人都想要额外的馈赠。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江峤说完后就后悔了,她一生中最低级的转变话题的方式。
林诤已经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平静略带有疑惑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江峤不合时宜的记起法考资料扉页上的那个签名,她不应该欺骗林诤,无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外在形象,还是害怕在承认那个签名的确是自己之后,却不能和林诤一起回忆当时的情景——
因为她真的忘记了。
江峤张了张嘴唇,在抬头看到玻璃上空无一物的时候,她将心里想的全部咽下去,脸上挂上完美的笑容:“有没有可能是第二次?”
一个不算高明的玩笑,总算缓和了一点气氛。
林诤拉上窗帘:“晚安。”
“晚安。”
江峤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她实在睡不着,白天刻意忽略的情绪,在夜晚的时候,总是千百倍的反扑。
她将头埋在臂弯里,迟来的恐慌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会一辈子变成一个透明人吗?她的工作会被替代吗?当事人的案子会按期进行吗?
会有人记得她吗——
在自己死亡的当天,会有人来吊唁吗?
还是像江枫一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乎,甚至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傍晚的夕阳照在地面上,成群结对的小孩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江峤刚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呼喊,但声音却怎么都传不出去,仿佛整个人置于真空中。
那些小孩你一言我一语,他们像是没看见江峤一样,朝着她的方向跑过去。
“妈妈——”
小孩的声音打碎了那一层真空罩,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红绿灯闪烁的滴滴声,在一瞬间涌进江峤耳中。
江峤下意识伸出手护着即将要摔倒的小孩,可手臂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了空中。
她回头去看,已经有一个女人接住她,温和问:“今天下午想吃什么?”
小孩说出一连串的食物,在得到拒绝后,开始哼哼唧唧撒娇,最后取得战略性成功,高兴地像是要蹦起来。
江峤下意识跟着笑,目光触及两只相连的手后,嘴角缓缓落下去,最后成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她忽然感觉到这样的幸福有些刺眼,起码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峤最擅长安慰自己了。
说实话,江峤依旧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是之前,她可以肯定的说,这是在做梦。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姐姐,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花店吗?”
江峤闻言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她长得有点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和谁相似。
江峤笑着回答:“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小女孩从书包里取出纸,铺在地面上,坐在江峤隔壁。
她一手拖着腮,脸颊又红又软,像是一颗完美的水蜜桃。
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极其忧愁,嘴里嘟囔道:“找花店找的我都累了。”
江峤站起来,她左右看了会,在这条路最远处看见一家像是花店的店名。
江峤问:“这条街真的有花店吗?”
小女孩不甘示弱站起来:“当然有,我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江峤指向花店的方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就在这条路尽头。”
小女孩垫脚朝着那边看去:“可是我怎么看不见?”
江峤蹲下身,刚想把她抱起来,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两人面面相觑,江峤像是触电一样将手收回来,看着相似的面容,迟疑的喊道:“林诤?”
林诤瞪大眼睛,在接收完这个信息后,发出了更激烈的呼声:“你是仙女吗?”
“额——仙女?”
林诤眼里爆出成千上万倍的神采,整张脸上都写满高兴,兴奋地比划:“那种会飞的,很漂亮的仙女。”
“只有最聪明的小朋友才能看见的,其他人都看不见的那种。”
江峤刚想否认,只见林诤兴奋地捧着脸颊:“那你会教我魔法吗?”
她骄傲地拍着胸脯:“我会保护世界的。”
江峤作为一个有名的律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她的必备技能。人生中第一次遇见这般哑口无言的情况:“我不会魔法。”
林诤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她思考了一下,学着大人一样拍着江峤的胳膊安慰:“没事的,也有不会魔法的仙女的。”
等她的手穿过江峤的身体后,林诤又被逗笑:“你是实现我愿望的仙女。”
“你帮我找到了花店。”
江峤笑着顺理成章承认了这个身份:“那就让仙女陪着你,去打败恶龙,拿到花店里最漂亮的那朵花。”
林诤小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除了样貌。
她实在太能说了,一个想法一个想法地冒出来,有些东西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一会说着天上飞的鸟,下一秒就变成今晚作业好多。
江峤努力跟上如此跳跃的话题,终于以‘我同桌说她今天要去吃火锅’结束。
花店里的人很热情,她问:“小朋友,你想买什么样的花?”
林诤拿起一朵玫瑰:“我想要这个。”
“好嘞,给您包起来。”
林诤无数次看向江峤的方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峤想,现在是有点长大后的模样了。
她问:“你想和我说什么吗?”
林诤张了张嘴巴,又低下头,就在江峤以为她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林诤声音细弱蚊蝇:“你觉得我妈妈会喜欢吗?”
“当然。”
江峤的声音和店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店员将包好的玫瑰放进林诤手心:“无论你买什么东西,你妈妈都会喜欢的。”
林诤默默点头,在即将踏出门口的那刻,对着江峤说:“你要和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