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看了黄历，”季澜旭缩在电动车后座，嘿嘿笑两声，穿着校服，一手遮在眼前挡雨，老老实实坐在电动车后座，挑衅似的戳戳面前同样穿着校服开电动车的郁粼的肩膀。
今天是周五，还下着小雨，这俩人都嫌麻烦没打伞。
郁粼呵呵笑着，拧紧车把手，“确实哈，考的分数和今天的日期一样，也真是会‘控分’。”
雨滴成群地砸在郁粼拉下来的头盔镜片上，她半眯着眼，往咖啡馆的方向开去。
“粼姐出了校门谁还在意那几点数字呢，”一滴调皮的雨溜进季澜旭的眼里，一瞬间，他双手捂紧眼眶，大声嚎叫，“我不说了！那‘黄历’是骗人的吧！”
电动车拐进商业街，直直扎进咖啡馆的方向。
季澜旭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双手从揉红的眼眶放下，“粼姐你在这里停车吧，我就到街对面的川哥的店里聊一会儿，有事情就打电话，我和川哥一起来这里！”
电动车吱呀停在一处便利店门前，季澜旭下车，掏出口袋里的纯铁扳手，神秘兮兮地凑向郁粼，“这个没有上次那个打人疼，但是真的很趁手的喔！”
郁粼接过扳手，学着季澜旭的语气说，“旭弟真是好心，可你这样真的很广告商喔！”
话音刚落，郁粼便拧动车把手，给季澜旭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咖啡馆门框上悬着的风铃为雨滴伴奏，随着郁粼的步伐萦绕在店内。
整个店内是暖黄色氛围的地板墙面，很有古典韵味，却不失现代都市的风格，一整面落地窗面上落满了雨的足迹。
店内的客人不能算是稀疏，大多都是刚放学的学生和家长在咖啡馆躲雨。
就在落地窗旁，一个温柔如水的少年向郁粼招手示意。
其实，唐渊在向郁粼提出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郁粼就和许茵梦打过招呼了，还向许茵梦提议要不要全程通话听，但小姑娘只摆摆手，还一脸轻松地向郁粼说“唐渊总跟我提你”，当时听得郁粼后背拔凉拔凉的。
对上少年微笑的视线，唐渊还在装。
郁粼勾唇，迈向落地窗旁坐着的少年。
“衣服怎么这么湿？忘带伞了吗？”唐渊面前的玻璃小圆桌上放着一个黑壳子手机，说着摘下右耳上的蓝牙耳机。
郁粼慢悠悠拉开凳子坐下，把兜里的手机摆正，“这也算你对我的兴趣？”
从进咖啡馆之前，郁粼就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从唐渊刚刚说的话到现在，所有声音都被录进手机里了。
“当然了，”唐渊点点头，对郁粼的这个回答也不感奇怪，自嘲般的笑笑，“再怎么感兴趣，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
郁粼这下终于知道面前含笑脉脉的男生为什么能吸引许茵梦了，唐渊不仅长得温柔，还有一张跟他脸一样的嘴，真是好一个温柔刀。
“唐少爷，比起我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你更感兴趣的是我的身份吧？”郁粼手肘懒懒搭在椅背上，微微挑眉，挑衅又玩味地盯着唐渊。
郁粼目前就知道唐渊是唐家的少爷，因为他姓唐，而许茵梦告诉她的也是和唐家有紧密联系的少爷。
那天唐渊找上自己时，她甚至怀疑唐渊身为唐家的少爷或许是和祁家的祁灼一伙的，毕竟祁家和唐家早在四年前就联姻了，这两个人先后找上她，可能都是来利用自己的。
不过，她现在最致命的盲区就是压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
唐渊坐直了一些，笑意尽数褪去，他压低声音道：“既然你知道，那就在进入主题前来一点提神醒脑的东西，免得说错话了，你说是吧？”
“话梅冰美式，”郁粼笑意愈发张扬，指尖敲着玻璃桌面，歪头，一种庆祝式的笑荡漾在那双桃花眼。
他这是终于不装了？
唐渊又变回那副微笑的样子，放在桌下的手紧紧蜷着，脸上是比刚才更僵硬的假笑。
他起身去点咖啡，没再给郁粼多余的眼神。
雨还在下，咖啡馆的风铃也没停过。
郁粼调整好口袋里的扳手，把手机放在靠进落地窗的玻璃桌上。
她趁着这个机会，认真分析了刚才唐渊威胁似的语气的触发点。
好像是她说了一句“唐少爷”。
前一次唐渊在那个红灯路口找她时，郁粼也同样说过类似的话，唐渊的回复也是和今天的一样。
只是这两次的表达语气不同。
郁粼静静望着唐渊的背影，规律地抖着玻璃桌下的腿。
那么，唐渊若真是对“唐少爷”这个称呼感到不满才这样的话，可以推出唐渊不认同唐家少爷这个身份。
问题所在就是——唐渊为什么会不认同这个身份？
“这是话梅冰美式，”唐渊两手各举着一杯咖啡，先把郁粼的那一杯轻轻放在玻璃桌上，再慢慢移到郁粼面前。
杯沿沾着细碎的冰渣，话梅的咸甜裹着咖啡香钻进郁粼的胸腔。
唐渊把自己的那一杯橙皮冷萃放好后才不急不缓地坐下，眼里满是探究，“知道我对你身份感兴趣，就先听听我的故事。”
风铃声伴着雨滴打在窗上，那轻快的声音却愈发酸苦。
“四年前的那场车祸，是我的父亲开车撞死了你的父亲，”唐渊手掌敷在杯壁，垂眸思索着什么，身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温柔气质，“我和你是一样的。我的父亲叫孟强，也和你的父亲一样，本质上都是牺牲品。”
郁粼没接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你说唱片已经烧掉了，可你一定听过里面的内容，”唐渊观察地盯着郁粼，食指轻点杯壁，“所以你也肯定知道你父亲的死亡不是意外。”
气氛静默，只有窗外的雨滴声和咖啡馆里小孩的嬉笑声。
郁粼双手放在桌面上，非常投入的听完唐渊的话。
她听懂了唐渊这是想和她联手。
从头到尾，郁粼一直认为是她要向祁家复仇，可现在半路出来一个跟祁家和唐家有联系的唐渊。
这局真的是越来越热闹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合作？”郁粼可不信唐渊的一番说辞，微微蹙眉，眼里的审视一滴不落全浇在唐渊身上，“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黑壳手机在唐渊手里被捣鼓半分钟后，移到郁粼面前。
“这是他生前留下的，也是我能拿出的最后一点证据。”唐渊把手机移到郁粼面前，屏幕里面是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
郁粼垂眸看着推到面前的手机，视频还是暂停状态，但视频里的背景竟然是郁粼小姨妈白蓉婷的服装厂的工作人员的休息室。
她一下不敢点开视频，因为她现在的思绪完完全全是乱的，可是，为了能够离真相更近，她必须点开，这是机会，也是深渊。
指甲嵌进掌心，郁粼双手蜷缩片刻又张开，僵硬触碰屏幕，视频没点开，郁粼又点一次，视频才开始播放。
画面里的光线比较昏暗发糊，屏幕里只有一个鬓角发白、眼睛发红、气色极差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的工作服是白蓉婷服装厂里的蓝色员工服，男人神色慌张却异常坚定地说着：
“我是孟强，名字叫孟强，在织美厂里工作，是织美厂……我的妻子是唐嫣，在医院治疗她的眼睛时，医院让她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男人精神有些疯癫狂躁，他烦躁地揉着头发，正努力地回想着什么。
“然后我找医院，但他们让我找盛康谈，是盛康……但是我现在欠了盛康好多钱，他们是骗子…盛康骗子……”
“还有…织美的衣服有问题……是他们做的……是盛康还有他们……他们要杀我…不是这样……”
男人呼吸急促，似乎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
“不是精神病……我不是……没有人相信…没……”
视频的最后是孟强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我不是精神病”，画面翻转颠倒，只留下休息室的残影。
世界仿佛脱离郁粼，她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没有了。
郁粼就这么僵坐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唐渊把手机从郁粼面前移走。
“喝杯咖啡缓解一下吧，”唐渊把郁粼面前的咖啡往前推了推，手在郁粼面前晃了几下。
郁粼其实在看视频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在看完以后，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最心爱的小姨，竟然也在这个局里，那她做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对家人产生影响。
雨天的冷气冲进咖啡馆，暖气和冷气结合，最后在落地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更致命的是，郁粼现在知道了自己单向的把矛头指向祁家是多么愚蠢的选择，这矛头对准的不是祁家这一针头，而是一整面用罪恶织起来的网络。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复仇戏了，肯定还有更多像郁粼的人。
太阳已经斜斜地躲在层层山峦里，咖啡馆外的路灯已经亮起，从郁粼的视角望过去，那路灯隐没在窗面的水雾里，那么飘渺，那么朦胧。
郁粼喉间涌上一阵酸苦，猛地咳嗽几声后，抓起面前的咖啡咽了几口，“明天一起去淮城烂尾楼吧，那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不管视频的内容是真是假，唐渊的目的是否单纯，郁粼要是照旧单枪匹马的冲撞，肯定会输的万劫不复。
眼下最关键的抉择就是和唐渊合作，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郁粼抓起自己的手机，和唐渊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想的很清楚，唐渊若是真的和她好好合作，对双方的证据链收集会有大大的提高；相反，若唐渊中途反水叛变，她也依旧可以借此机会揪到幕后黑手。
风铃声再次响起，季澜旭身上混着铁锈味和潮味，冲到郁粼身旁，“唐少爷还没聊够啊？你们都不困吗？”
郁粼已经收好东西站起来了，唐渊还坐在椅子上，笑脸盈盈地看着季澜旭没接话。
两人最后和唐渊打完招呼后嬉笑着走了。
唐渊依旧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一口气，再次戴上蓝牙耳机。
他从头到尾都没挂过另一头的电话，所有的话都被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录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