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京城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之间。
霓虹沿着玻璃幕墙的轮廓蜿蜒流淌,勾勒出一片触手可及的繁华盛景。
却偏偏驱不散贺氏科技顶层总裁办里那半点沉凝如冰的气息。
贺铮斜倚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夹着一份刚出炉的行业报表。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开场的博弈,敲打着前奏。
报表上,郁临洲团队研发的“星云”智能系统,以一匹绝对黑马的姿态横扫整个科技市场,短短半年时间,市场占有率便一路飙升至行业前三。
那道陡峭上扬的红色增长曲线,红得刺眼,几乎要灼穿人的眼球。
而报表最下方的股权结构一栏,更是让贺铮那双深邃的眼眸,渐渐覆上了一层冷霜。
郁临洲本人持股45%,贺氏集团持股15%,剩余20%,标注为匿名个人投资,20%为新生集团持股。
这串数字,他已经盯着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贺氏是什么样的存在?
扎根京城数十年的老牌豪门,触手遍及金融、地产、科技多个领域,论资本,论人脉,放眼整个京城,能与之匹敌的寥寥无几。
当初郁临洲带着星云系统的雏形四处碰壁时,是他贺铮一眼看中了项目背后的技术壁垒和市场前景,主动抛去了橄榄枝。
他原本以为,以郁临洲当时捉襟见肘的资金状况和自己弟弟贺辞的关系,拿下项目的绝对控股权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谁能料到,半路竟杀出个“匿名个人投资”。
两个亿,只多不少,刚好能让郁临洲摆脱贺氏控制的节点上。
这世上,哪有这么精准的巧合?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不等里面的人应声,门就被人风风火火地推开。
贺辞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蟹黄包,咋咋呼呼地闯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扯开包装袋的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意味。
“哥!你说郁临洲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他拿起一个蟹黄包狠狠咬了一大口,鲜香的蟹黄溢满口腔,却没冲淡他眉宇间的愤愤不平。
“星云系统现在火成那样,郁临洲的企业现在声势浩大,居然不叫我参观!他忘了当初是谁天天缠着我哥,求着贺氏伸援手的了?”
贺铮抬眸,目光淡淡掠过他气鼓鼓的脸,最终落回报表上“贺氏持股15%”的字样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急什么?肉烂了,也在锅里。”
“锅里?”贺辞嘴里塞满了蟹黄包,含糊不清地嘟囔,差点被呛到。
“我看啊,这好处全让别人占了!哥,你摸着良心想想,这15%的股权,要不是看我的面子,我耐着性子软磨硬泡了半个月,郁临洲那油盐不进的家伙,怎么可能松口?”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放下手里的蟹黄包,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办公桌前。
那双和贺铮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探究和不甘,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对了哥,我昨天逮着郁临洲喝酒了!就我们俩,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馆,我拐弯抹角问了他半天,那占了20%的神秘大股东到底是谁,你猜怎么着?”
贺铮指尖敲击纸面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眼帘微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怎么着?”
“他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
贺辞愤愤地捶了一下办公桌的边缘,声音里满是挫败感。
“我磨了他快两个小时,从项目聊到大学时光,又从大学时光扯到京城的圈子,他倒好,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投资方为人低调,不想暴露身份,一会儿又说要尊重对方的意愿,愣是没让我套出半个字!”
他越说越不甘心,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解。
“哥,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当初咱们贺氏抛橄榄枝的时候,郁临洲还差着一大笔资金缺口呢,连实验室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可转眼,就冒出这么个神秘的个人投资方,出手就是两个小目标!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填补缺口……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闻言,贺铮将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高大的背影挺拔如松,熨帖平整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
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看似平静,实则锋芒暗藏。
“巧?”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巧合。”
贺辞一愣,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连忙追问:“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那个神秘大股东是谁?”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贺铮投来的一个眼神打断。
那眼神沉沉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让贺辞下意识地闭了嘴。
贺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淡漠:“有些事,不用刨根问底。郁临洲不肯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刚亮起来,一条推送的行业新闻就跳了出来,标题赫然醒目:
《行业洗牌风暴来袭!星云系统凭何搅动市场?新生集团投资成关键推手》
贺铮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目光落在新闻配图的角落里。
照片上,是一场盛大的行业峰会,郁临洲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孩子。
她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是宋琳琅。
那个在贺氏和新生的合作对接上,看似平平无奇的实习生。
贺铮的眸色愈发深邃,像是淬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想起前几天特助周辉汇报的消息,新生集团战略规划部,最近和郁临洲的团队走得格外近。
“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猎人锁定猎物的志在必得。
“他不说,不代表我们查不到。”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僻静的私人会所包厢里。
暖黄的灯光晕染着古朴的红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郁临洲刚挂断贺辞的电话,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便瞬间淡了下去,像是潮水褪去,露出了底下沉凝的礁石。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桌角,抬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啜着清茶的人。
宋琳琅端着青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精致的纹路,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锐利的轮廓,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婉。
郁临洲的目光落在她纤长的指尖上,那抹藏了多年的眷恋,像是沉寂已久的潮水,瞬间在眼底翻涌起来,几乎要溢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贺辞又缠了我很久。”
宋琳琅抬眸,眼底清澈见底,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她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非追问那40%的个人投资股权到底在谁手里,”郁临洲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还有他那个哥哥贺铮,怕是早就查到了蛛丝马迹,这两天贺氏集团的人,已经在暗中打探新生集团的动向了。”
宋琳琅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眸,眉眼清冷,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打探就打探,无妨。”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一份刚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轻轻推到郁临洲面前。
协议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她指尖点在“转让方”那一栏,语气平淡无波:“我已经提前把手里20%的股权,转售给了新生集团。”
郁临洲的目光骤然凝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协议上的数字,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心疼,几乎是脱口而出:“琳琅,你疯了?”
“你手里原本握着的是40%的股权,加上我这45%,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85%!贺氏科技不足为惧,你怎么会想转让20%给新生集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贺氏那15%,翻不起任何风浪!你转售这20%给新生,岂不是平白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能让我留在新生的筹码,也多一份多贺氏的牵制。”
宋琳琅打断他的话,抬眸时,眼底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锋芒,多了点符合“实习生”身份的无奈。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我作为实习生轮岗进战略规划部不过是运气好,想要在新生集团转正,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总得拿出点像样的投名状。”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协议的边缘,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新生集团一直想切入智能科技赛道,星云系统是块肥肉,这20%的股权,就是我递上去的敲门砖。有了这份功劳,转正的事,就十拿九稳了。”
这话半真半假。
转售股权是真,想要转正也是真。
可她没说的是,新生集团本就是她母亲宋婉的心血。
宋琳琅转售这20%的股权,不过是需要一个给实习生进入战略投资部实习的合理理由。
她对外只轻描淡写提过一句“郁临洲是我高中同学”。
而且宋琳琅作为新生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又不想过早的暴露身份。
所以才要靠着这层明目,她才能在藏龙卧虎的京城分公司,撑起她的立足之地。
她需要一份实打实的功绩,一份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的投名状,转售这份20%的股权,就是最好的理由。
而且贺氏科技的贺铮可不是泛泛之辈,股权全在自己手里,也不是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郁临洲却信了大半。
他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性子?
要强,骄傲,从不肯依附任何人。
他知道她性子傲,却没想到,她竟要靠这种方式,去换一个微不足道的转正名额。
郁临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厉害。
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琳琅压根没捕捉到他那点翻江倒海的心疼和酸涩,更没料到他脑补了这么多。
她看着他骤然沉下去的脸色,眉梢轻轻扬了扬,语气里带了点轻快的狡黠,像是在分享什么好玩的小秘密。
她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郁临洲,庆功宴你打算怎么办?”
郁临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眉宇间的沉郁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这跳跃的话题打得措手不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那点刚压下去的眷恋又开始疯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还能怎么办?按部就班,请业内的人吃顿饭,走个过场而已。”
“走个过场多没意思。”宋琳琅嗤笑一声,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他身旁。
“你刚刚在京城站稳脚跟,星云系统现在这么火就该大办一场,不然人家说你郁总扣扣搜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