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船驶离港口的那一刻,宋琳琅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缩小的海岸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极寒的凉意,吹得她发丝凌乱,却吹不散心底的郁结。
“宋小姐,风大,您还是披上外套吧。”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宋琳琅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身着简约的深色冲锋衣,短发利落,眼神沉静锐利,周身透着一种干练沉稳的气质。
这是母亲派来的助理,名叫凌溪沐,说是负责照顾她旅途的饮食起居。
可宋琳琅看得出来,凌溪沐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警觉,更像一个保镖。
“谢谢姐姐。”宋琳琅接过凌溪沐递来的冲锋衣,裹紧了身体。
她知道母亲的用意,无非是怕她中途变卦,或是遇到什么意外。
这场南极之旅,名义上是散心,实则更像一场被安排好的“隔离”。
凌溪沐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站在宋琳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甲板上的人群,既不打扰,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这种分寸感,让宋琳琅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母亲没有派来一个喋喋不休的“监视者”。
随着船逐渐驶入深海,海岸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洋,蓝得深邃,蓝得骇人,仿佛能吞噬一切。
海浪翻滚着,掀起巨大的波澜,科考船在浪涛中起伏颠簸,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宋琳琅起初还能静下心来欣赏这壮阔的景象。
她站在甲板上。
看着海鸥在船尾盘旋,看着浪花拍打船舷溅起的白色泡沫,看着远处偶尔跃出水面的鲸鱼,庞大的身影划破海面,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可时间久了,这种无边无际的辽阔,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尤其是到了夜晚,海面漆黑一片,只有科考船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开辟出一小片光亮。
海浪拍打着船身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敲在心上的鼓点,让人难以安睡。
宋琳琅开始做起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艘摇晃的甲板上,船身被海风裹挟着剧烈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
海风呼啸着,像野兽的嘶吼,卷起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打在她的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宋琳琅拼命想抓住什么,船舷的栏杆、身边的绳索,可指尖触及之处,不是光滑得抓不住,就是一触即碎。
就在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厉,直接将她从摇晃的船板上抛了出去。
她像一片断线的风筝,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无力的弧线,然后直直地坠向漆黑的大海。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尖叫,却被呼啸的海风瞬间吞没。
冰冷的海水毫无预兆地将她吞噬,咸涩刺骨的味道呛进鼻腔和喉咙,灼烧着呼吸道,让她无法呼吸。
她拼命地挣扎,手脚胡乱扑腾,却怎么也触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海水的浮力仿佛消失殆尽,只有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四肢,拽着她的脚踝,将她一步步拖向更深的海底。
“救命……”她想喊,却只能吐出一串串气泡,意识在缺氧和恐惧中逐渐模糊。
“宋小姐!宋小姐!”
急促的呼唤声将宋琳琅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被人推落的力道,真实得让她浑身发颤。
凌溪沐正站在床边,眼神里带着担忧:“您做噩梦了?刚才喊得很厉害。”
宋琳琅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环顾四周,狭小的船舱房间,熟悉的陈设,让她渐渐从噩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可那种被人推落、坠入深海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让她心有余悸。
“喝点水吧。”凌溪沐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温和。
“您已经连续好几天做类似的梦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心事?”
宋琳琅接过水杯,指尖微微颤抖。
她确实已经连续多日被这样的噩梦纠缠,只是今晚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实。
尤其是那股从背后传来的推力,让她莫名地感到心悸。
“我没事。”她喝了一口温水,喉咙的干涩感稍稍缓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能是船太晃了,有点不适应。”
凌溪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如果再做噩梦,您可以喊我。我就在隔壁房间,随时都在。”
“谢谢。”宋琳琅低声道。
凌溪沐退出去后,宋琳琅坐在床上,再也没有了睡意。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探照灯的光芒下,海浪依旧翻滚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人望而生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做这样的梦。
因为小时候落海的事,宋婉就要求她必学游泳。
所以她并不怕水,可这场关于被人推落坠海的噩梦,却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那个推她的人,是谁?
是模糊的黑影,没有面容,没有声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恶意,让她不寒而栗。
是因为母亲的话,让她对这段感情感到绝望,潜意识里将自己代入了被抛弃、被伤害的角色?
还是因为,这段被强行切断的感情,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只能在绝望中沉沦?
又或者,这个梦,和母亲从未细说的过往有关?
宋琳琅靠在窗边,眼神茫然。
她想起陆承宇,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说“你是我的全部”时眼底的认真,想起他为她做的那些改变。
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想起,都让她心口一阵抽痛。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放下他。
母亲的强势介入,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不得不选择放手。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船继续在海洋中航行,离南极越来越近,海面的风浪也越来越大。
宋琳琅的噩梦,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有时候,她甚至会在梦里看到陆承宇的身影,他站在那艘摇晃的船上,向她伸出手。
可当她想要抓住时,背后的推力就会如期而至,将她推向无尽的黑暗,而陆承宇的身影,也会随着她的坠落,逐渐模糊、消失。
这天晚上,宋琳琅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没有再喊凌溪沐,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直到天亮。
天亮后,船驶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
宋琳琅走上甲板,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远处,已经能看到连绵的冰山,洁白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壮丽而圣洁。
凌溪沐也走上了甲板,递给宋琳琅一副墨镜:“紫外线很强,戴上吧。”
宋琳琅接过墨镜戴上,看着远处的冰山,心里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不少。
母亲让她来南极,是想让她散心,让她忘记陆承宇,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或许,母亲是对的。
这片纯净而壮阔的土地,或许真的能洗涤她的心灵,让她重新找回自己。
宋琳琅望着远处的冰山,眼神里依旧充满了迷茫。
凌溪沐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有趣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保镖的疏离:“宋小姐,其实我以前认识一个朋友,性子通透得很,从来不会为情所困。”
宋琳琅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迷茫。
凌溪沐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冰山,冰山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与湛蓝的海面相映成趣。
“她总说,一切的相遇,本就是一场缘分的聚散。缘来的时候,就好好抓住,用心珍惜,缘尽的时候,也不必强求,体面放手,人生重在体验。”
凌溪沐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琳琅紧抿的唇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而且啊,她还说过,缘分这东西,最是玄妙,不是生与死的相隔,不是山与海的阻挡,你们依旧在这片土地上。”
宋琳琅望着远方的冰山,忽然就听明白了。
除却生死,其他都小事。
缘分只要还在,走散的人依旧会相聚。
缘分不在了,相聚的人依旧会走散。
凌溪沐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门。
陆承宇是什么人?
是陆家的独子,手握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与权力。
别说只是跨越一片海洋来到南极,就算是更遥远的地方,只要他想,便没有到不了的理由。
她来南极的行程,母亲虽然安排得仓促,却绝非滴水不漏。
以陆承宇的能力,查到她的踪迹,甚至追过来,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他没来。
宋琳琅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终于不再纠结于陆承宇为何没来,不再钻牛角尖于那段被恩怨裹挟的感情。
在无法立刻跨越的阻碍面前,强行靠近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凌姐姐,”宋琳琅转过身,语气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听说南极的企鹅特别可爱,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凌溪沐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她跟着宋婉多年,见过太多被情所困、一蹶不振的人,也亲眼见证宋琳琅这些日子被噩梦纠缠、辗转难眠的模样。
她本以为,宋琳琅的郁结至少要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慢慢消融,或许要等到旅程结束,甚至更久才能缓过劲来,却没想通得如此猝不及防。
她刚刚不过是发了一会儿呆,宋小姐就解开了所有死结。
凌溪沐望着宋琳琅眼里重新亮起的光,那光芒清澈又鲜活,没有了往日的沉郁,只剩下对未知风景的热切期盼。
但这困惑也只是转瞬即逝。
她很快收回思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专业。
她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探究宋琳琅的心事,也不是拆解她的情绪谜题,而是遵照宋婉的吩咐。
陪同宋小姐安心散心,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不让任何意外打乱这场“隔离式”的旅程。
宋琳琅想开了,愿意开开心心看世界,反倒是省了许多麻烦,也更符合宋婉的初衷。
“宋小姐,”凌溪沐颔首应道,语气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温和。
“船预计明天中午靠岸,停靠的科考站附近有一处企鹅栖息地,我已经提前和科考队沟通好了,明天下午两点,会有专门的向导带我们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企鹅栖息地地势有些湿滑,我给您准备了防滑靴,待会儿回船舱给您拿过来。另外,南极紫外线极强,除了墨镜,防晒霜和防晒面罩也得备齐,避免晒伤。”
宋琳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太好了!谢谢你凌姐姐,想得真周到。”
“这是我的职责。”凌溪沐淡淡回应,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甲板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向宋琳琅。
“如果您现在没别的事,我们可以先回船舱整理一下装备,顺便休息片刻,明天才有充足的精力去看企鹅。”
“好呀!”宋琳琅欣然应允,转身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畅想起来:“你说那些企鹅会不会不怕人呀?能不能近距离给它们拍照?听说还有帝企鹅,是不是特别高大?”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凌溪沐跟在她身后,耐心地一一回应。
“向导说那里的企鹅对人类已经比较熟悉,但还是要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避免惊扰它们。拍照可以,但不能用闪光灯,会伤害它们的眼睛。帝企鹅确实体型较大,成年帝企鹅能长到一米二左右,很壮观。”
宋琳琅听得眼睛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想拍什么样的照片,想记录下企鹅们的哪些瞬间,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邂逅里,再也没提过陆承宇,也没再纠结上一辈的恩怨。
凌溪沐跟在她身后,听着她轻快的语调,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溪沐只是短暂出现,目的就是点醒她,毕竟宋琳琅就是来体验的。
琳琅不知道陆承宇不来的原因,因为陆承宇的天塌了![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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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