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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章 统计口径

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四前妻的侧写

时间:次日上午9时15分

地点:省公安厅刑侦支队·犯罪心理侧写室

侧写室在刑侦楼九层,单向镜玻璃,隔音墙,没有窗。

苏棠坐在长桌一侧,穿便装,头发随便扎着,手边一杯凉透的咖啡。对面是沈默,坐姿端正,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这是三年里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邮件转发给我了。”苏棠点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K那封邮件的完整截图,“发件地址追踪过没有?”

“空号,匿名邮箱,服务器在境外。”沈默说,“发件时间是23:47,但IP日志显示邮件是在23:45上传到服务器的。他提前写好,定时发送。”

苏棠没接话。她盯着屏幕,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描。

沈默看着她。三年了,她剪短了头发,眼下有细纹,熬夜熬出来的。但专注时的神情一点没变——微微眯起眼睛,下唇轻咬着上唇,像解一道极难的数学题。

“用词特点。”苏棠开口,不是提问,是陈述,“短句。主谓宾完整。没有语气词,没有省略号,没有表情符号。”

她敲了几个字:

他没死在那天。

他死在你算出这个数的那一秒。

老师对不起你。

“逗号使用极克制,句号收尾。受过严格的中文写作训练,或者理工科高等教育。年龄45岁以上,极大概率是男性。”

她翻到第一张照片,放大批注区。

“毛笔字。现在很少有人用毛笔写工作批注。他特意用了这件工具——不是随手拿的笔,是有意为之。”

沈默:“这能说明什么?”

苏棠没回答。她点开第二张照片,殡仪馆手写备注。

“圆珠笔。字体向□□斜,书写速度很快。这是专业人士——医生、法医、或长期从事文书工作的人。他写‘□□’三个字时非常流畅,不是生僻词,但普通人第一次写会犹豫。他没有。”

她放大落款处。

“省公鉴〔2024〕0731号。这个格式我知道,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报告编号。0731号——今年的第731份鉴定报告。开棺验尸的申请流程很复杂,能拿到这份报告并拍照的人,要么是办案民警,要么是受害者家属。”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沈默的眼睛。

“你不是受害者家属。陈山河的直系亲属——他妻子2008年去世了,他没有子女。你是他学生,法律上无权调取这份报告。”

沈默没说话。

“所以,K给你这份报告,”苏棠一字一顿,“是冒了风险的。”

侧写室里很安静。隔音墙隔绝了走廊的一切声音,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

沈默:“他有前科吗?”

“从行为模式看,没有。”苏棠靠回椅背,“这不是一个习惯性越界的人。他策划这次联系的时间很长——拿到底册照片,拿到开棺验尸报告,研究你的联系方式,选择在周三午夜发送。每一步都踩在法律边缘,但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退路?”

“邮件里没有一句直接指控。”苏棠把屏幕转向他,“他没说‘陈山河是被谁杀的’,没说‘你应该去报警’。他只是告诉你事实:他死在你算出那个数的那一秒。因果链条留给你自己推断。”

沈默看着那行字。

他死在你算出这个数的那一秒。

苏棠:“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沈默没回答。

“这说明,他和你师父是一样的人。”苏棠的声音很轻,“他们相信证据。相信事实本身足够有力量,不需要额外修饰。这种人不会随便指控别人。除非——”

她顿住。

沈默:“除非什么?”

苏棠看着他,目光复杂。

“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证据。但他不能给。”

“为什么不能?”

“因为给了,他就成了证人。”苏棠说,“证人要出庭,要面对质询,要把自己的过往全部摊开。他不想。”

她停了很久。

“或者,他不能。”

沈默等她说下去。

苏棠移开视线,对着屏幕上那行字。

“老师对不起你。”她念道,“这个‘对不起’是现在时,不是过去时。他没写‘老师曾对不起你’,没写‘老师当年对不起你’。他写的是‘老师对不起你’——好像老师此刻正在这里,正在向你道歉。”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棠打断他,“这个K,认识你,也认识陈山河。他知道你们的关系,知道陈山河对你意味着什么。他在替陈山河道歉。”

她转向他。

“沈默,你师父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一个以K为代号的人或事?”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插进外套内袋,触到那本《统计法》的硬壳封面。

扉页上,师父签名旁边,铅笔写的“K=?”。

他犹豫了三秒钟。只是一瞬。

“没有。”他说。

苏棠看着他。三年前他们坐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长椅上,她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说:没有了。

她信了。

此刻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她垂下眼睛,把电脑合上。

“我会帮你留意物证中心的报告调取记录。”她的声音恢复了办案时的平静,“如果有人用非法手段获取0713号鉴定书,系统会有痕迹。”

沈默:“谢谢。”

“不用谢。”苏棠站起身,拿起凉透的咖啡,走向门口,“你不是受害者家属,我也不是。我只是尽公民义务。”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三年前她走出家门时,也是这样的姿态——背脊挺直,脚步平稳,不回头。

“苏棠。”

她没回头,但停住了。

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盒牛奶还过期牛奶还放在冰箱里。想说,你那件灰色羊绒大衣我送去干洗店了,一直没取。想说,三年前你说我什么都不肯交出来,连离婚证都是我收着,现在你问我还有什么瞒着你,我还是说没有。

他说出口的是:

“你戒指戴错手指了。”

苏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三年前那里有一枚铂金素圈,离婚时她摘下来,放进他的手心。

现在那里空着。

她今天戴的是右手。

她没解释。打开门,走了。

沈默独自站在侧写室里。单向镜玻璃映出他的脸——眼睑下有淡青色,一夜没睡,头发也没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铂金素圈。

三年了。他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