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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四章 相关≠因果

两件事同时发生,不证明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逻辑上的因果。

场次七因果

时间:2024年11月20日,凌晨1时15分

地点:沈默的出租屋

沈默没有睡。

他重新把所有材料铺在地板上。

这一次,他不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他按照因果链条。

因1:1998年,省扶贫办专项资金被挪用,以“药材收购”名义走通洗钱通道。

因2:周明远是通道终点,每年收23-25万。

因3:周培德是通道操作者,他父亲周正业的公司是洗钱工具。

因4:1999年,陈山河查账,查到石门村石英砂厂亏空82万,查到周培德持股20%。

因5:马忠林顶罪入狱,陈山河被打断肋骨,周培德未被追责。

因6:2004年,陈山河查到周明远。

因7:2004年7月8日,最后一笔238,600元转入周明远账户。

因8:2004年7月11日,陈山河死于□□中毒。

因9:2004年8月9日,周正业死于“心梗”。

因10:2004年12月20日,通达运输公司、石门石英砂厂同日注销。

因11:2004年12月21日,临江通达物流成立,法定代表人周培德。

他把因果链抄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他划掉了第9条。

周正业的死。

周正业死于2004年8月9日。

死亡诊断:心梗。

签字医师:与师父同一人。

相关关系:师父死后29天,周正业死了。

因果关系:周正业知道太多,被灭口?周正业畏罪自杀?周正业被逼死?

没有证据。

他划掉。

剩下10条因果链。

因1→因2→因3→因4→因5→因6→因7→因8→因10→因11

师父是这条因果链上的一个节点。

他查到因6,于是触发因8。

杀他的不是因6——周明远那时已退休,瘫痪是四年后的事。

杀他的是因4和因5——1999年他种下的因,2004年结出的果。

1999年,他查到了周培德持股石门石英砂厂。

2004年,他查到了周培德操作洗钱通道。

二十年前周培德没有杀他——因为没有必要,马忠林已经顶罪,案子结了。

二十年后周培德必须杀他——因为这一次,查到了周明远。

那是周培德的大伯。

那是周培德仕途的靠山。

那是周培德无法承受的代价。

沈默看着因果链上“周培德”这个名字。

他想起周培德坐在宾馆牡丹厅主位上,说:

“沈处长,你查到这里就够了。”

他想起周培德说:

“再往前一步,不是你能承担的事。”

他想起周培德说:

“我不知道那是毒药。”

——他不知道那是毒药。

他知道那顿饭有毒吗?

沈默拿起手机。

凌晨1时40分。

他拨通苏棠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李翠芬的证词,”他说,“2004年7月11日下午5:40,她送饭到师父办公室,放下就走了。”

他顿了顿。

“保温桶是第二天早上赵明亮洗干净还给她的。”

苏棠没有说话。

“赵明亮洗保温桶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

“但周培德知道。”

苏棠:

“周培德2004年7月11日21:04到21:45在陈山河办公室。”

她顿了顿。

“如果他在那四十分钟里,往饭里下了毒——”

沈默接过她的话。

“那他必须知道那顿饭还在桌上。”

苏棠:

“你怎么证明他知道?”

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培德说的那句话。

“我把茶盏放回桌面。”

——在牡丹厅,周培德说这句话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茶盏轻轻放回茶盘。

那个动作——

沈默闭上眼睛。

他看见师父的办公桌。

2004年7月11日深夜。

台灯亮着。

保温桶放在师父左手边。

盖子开着。

饭吃了一半。

周培德坐在师父身后的椅子上。

他坐的位置,能看到师父的后背,能看到桌上摊开的账本,能看到——

保温桶。

他坐了四十分钟。

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叫醒师父。

他没有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坐着。

四十分钟后,他起身。

他走出办公室。

他回家了。

沈默睁开眼。

“周培德2004年7月11日晚上,”他说,“看见保温桶了。”

他顿了顿。

“他看见饭没吃完。”

苏棠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顿饭在桌上。”沈默说,“他四十分钟没有动。”

苏棠的声音很低。

“他是在等。”

沈默:

“等毒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棠开口。

“相关关系。”

她顿了顿。

“周培德在场,陈山河死亡。这是相关关系。”

她顿了顿。

“周培德在场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导致陈山河未能及时获救。这是因果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

“前者是统计。”

她顿了顿。

“后者是法律。”

沈默握着手机。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师父教的第四课:

统计只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不是对的。

他开口。

“苏棠。”

“嗯。”

“我算出来了。”

苏棠没有说话。

“2004年7月11日晚上,”他说,“周培德在等我师父死。”

他顿了顿。

“但他不是下毒的人。”

苏棠:

“你怎么知道?”

沈默看着地板上那张因果链。

“下毒的人,”他说,“必须是能接触到饭、又不被怀疑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2004年7月11日晚上,也在办公室里。”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明亮?”

沈默摇头,“不是”。

“赵明亮21:30进来取钥匙,21:32离开。他没有时间。”

他顿了顿。

“而且,他洗了保温桶。”

苏棠:

“洗保温桶是毁灭证据。”

沈默:

“洗保温桶也是保护证据。”

他顿了顿。

“他洗掉的是可能指向李翠芬的指纹。”

苏棠没有说话。

沈默:

“下毒的人——”

他停住。

他看着白纸上师父那行字。

李翠芬送饭,陈山河死亡。

相关关系。

赵明亮洗桶,陈山河死亡。

相关关系。

周培德在场,陈山河死亡。

相关关系。

时间先后不等于逻辑因果。

那谁是因果?

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马忠林说:2004年7月11日傍晚,有人开黑色桑塔纳来养老院,坐了十五分钟,说“陈山河活不过今晚”。

他想起刘三女说:2004年7月,收药材那天,有人来村里,问各家各户领了多少钱。

他想起李德厚说:2004年7月,陈局长来借账本那天,神色不对,像有心事。

他想起赵明亮说:2004年7月11日晚上,陈局长让他选。

师父知道有人要杀他。

他知道活不过那天。

他给赵明亮选:证据交出去,还是藏起来。

他给沈默留信:你不要查是谁杀了我,你查不到。

他给自己选了:算出那个数。

然后——

沈默睁开眼。

然后他吃了那顿饭。

他知道饭里有毒吗?

他不在乎了。

他只要算出那个数。

他只要让沈默知道。

沈默跪在地板上。

他看着师父那封信的最后一行:

你要替我,算完剩下的账。

他算完了吗?

没有。

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