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鼓手,将教学楼的屋顶当作一面巨大的鼓,敲打出沉闷而执拗的节拍。高二(1)班的教室,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惨白的节能灯管,还在固执地亮着,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孤零零的一圈光晕。光晕边缘,沈疏白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正有条不紊地将最后几本书收进那个洗得泛白的旧书包里。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土腥气,还有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属于老教室特有的气味。
他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片被雨声统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被强行拗断的呻吟。
“吱嘎——喀啦!”
沈疏白下意识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上方,一大片灰白色的天花板石膏板,正带着一种不祥的缓慢姿态,从中间断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缝瞬间爬满,细碎的粉尘和碎块像一场诡异的微型雪崩,簌簌落下。紧接着,那整块摇摇欲坠的板子,带着它身后牵连的断裂龙骨和纠缠的、积满灰尘的电线,如同被斩断的巨兽肢体,朝着他当头砸下!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疏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最基本的闪避指令都无法发出。
千钧一发!
一股巨大的、带着滚烫体温的冲击力猛地从侧面撞来!
“砰!”
沈疏白被这股蛮力狠狠撞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踉跄摔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书包脱手飞出,书本散落一地。
几乎在同一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边炸开,整个地面都随之狠狠一颤。无数破碎的石膏板、扭曲的金属龙骨、断裂的电线、以及被扬起的、遮天蔽日的浓厚灰尘,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刺鼻的粉尘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闷痛。沈疏白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粉尘的颗粒感,喉咙火烧火燎。他甩了甩嗡嗡作响、仿佛塞满了棉絮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透过弥漫的、呛人的烟尘,看向那片灾难的中心。
那里,一个人影被埋在一堆狼藉的废墟之下,只有一条穿着深色校裤的长腿和一只沾满灰泥的球鞋露在外面,无力地搭在扭曲的金属龙骨上。
刚才那声闷响,那不顾一切的撞击……是他?
沈疏白强忍着眩晕和后背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废墟。他顾不上散落一地的书本,也顾不上自己满身的灰尘,双手颤抖着,近乎徒劳地扒拉着那些沉重的碎块和扭曲的金属。
“喂!你怎么样?说话!”他的声音因为呛咳和惊悸而嘶哑变形。
废墟下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像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沈疏白的心猛地一沉。他咬紧牙关,手指被锋利的石膏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一块稍小的板子。
烟尘稍稍散去,一张沾满灰土、痛苦扭曲的脸露了出来。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额角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流过眉骨,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一道刺目的红痕。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看谁都像欠他三百万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痛苦地颤动着。
贺铮!
那个开学第一天就把他堵在楼梯拐角,用嚣张的气焰宣告“新来的,听说你很会讲题?”的校霸贺铮!
沈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混乱的念头瞬间闪过。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贺铮的伤势显然不轻。沈疏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检查他的状况。除了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贺铮的左手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被一块沉重的石膏板死死压住,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从板子边缘渗透出来。他的右腿似乎也被卡住了,动弹不得。
“贺铮!贺铮!能听到我说话吗?”沈疏白拍打着贺铮没受伤的右肩,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贺铮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充满了剧痛下的迷茫。他似乎在努力聚焦,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嘶…妈…的…疼…”
“别动!千万别乱动!你手臂和腿可能都伤了!”沈疏白立刻按住他下意识想抬起的右臂,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教室后门被掉落的杂物堵得严严实实。他撑起身,踉跄着扑向讲台旁边的座机电话。
“嘟…嘟…”
忙音!该死的!这栋旧楼的通讯线路很可能也被砸断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沈疏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猛地转身,冲向离废墟稍远的窗户,双手抓住锈迹斑斑的窗框,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推!
“哐当!”
积满灰尘的旧式铁窗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终于被他推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裹挟着雨水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楼下空旷的、被雨水冲刷的校园,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
“救命——!!!二楼!高二(1)班!天花板塌了!有人受伤——!!!”
嘶哑的呼救声穿透密集的雨幕,在寂静的校园里反复回荡。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火烧般疼痛,直到看见远处行政楼的灯光亮起,几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正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急速跑来。
沈疏白脱力般地靠在湿漉漉的窗框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水珠混着脸上的灰尘和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狼狈不堪。
他回头望向那片狼藉的废墟中心。贺铮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额角的血迹被雨水和灰尘糊开,在他那张即使狼狈不堪也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不顾一切的猛撞……如果不是贺铮,此刻被埋在下面,甚至可能失去生命的,就是他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沉重地堵在沈疏白的胸口。恐惧的余悸,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贺铮伤势的担忧,还有一丝……对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校霸,为何要救自己的巨大困惑。
混乱的思绪被楼下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救援的人来了。
***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霸道地钻进沈疏白的鼻腔,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瓷砖地面上,显得冰冷而空旷。长椅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即使隔着校裤,那股寒意也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沈疏白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还残留着扒拉石膏碎屑时留下的几道细微划痕和凝固的血迹。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里面的生死未知与外面的焦灼等待彻底隔绝。门框上方,“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字,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每一次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进出,沈疏白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吱呀——”
那扇沉重的门终于被推开,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一个戴着蓝色手术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生走了出来,眼神疲惫但沉稳。走廊尽头,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妆容精致、眼圈通红的女人立刻迎了上去。那是贺铮的父母,沈疏白在教导处见过一次贺父,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让人过目难忘。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贺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抓住医生的手臂。
沈疏白悄然起身,无声地靠近了几步,停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严肃的脸:“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势不轻。左前臂尺骨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固定。右小腿胫骨骨裂,需要打石膏静养。额头的伤口缝合了七针,有轻微脑震荡,需要密切观察。”
贺母捂着嘴,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贺父紧绷着脸,下颌线清晰可见,沉声问:“其他呢?有没有伤到内脏?多久能恢复?”
“万幸脏器没有受损。但骨裂和骨折的恢复期会比较长,尤其是手臂的骨折,至少需要打石膏六周以上,后续还需要复健。这段时间,病人需要绝对的静养,避免任何移动和负重。”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贺父贺母,“另外,脑震荡后可能会有头痛、眩晕、恶心呕吐等症状,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避免情绪刺激。”
“静养…静养…”贺母喃喃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贺父,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家里?不行!老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家现在能待吗?你妈天天在客厅念佛经敲木鱼,吵得人心慌!还有你那个侄子,整天在屋里打游戏大呼小叫,跟拆房子一样!贺铮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还不得被吵死?怎么静养?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贺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压低了声音斥道:“小点声!这是医院!家里…家里是有点…但总得回去!”
“回去?回去看着贺铮被你妈念叨死?还是被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堂弟气死?”贺母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走廊的寂静,“我不管!反正我不回去!也绝对不能让铮铮回去遭那个罪!你妈那套‘静心养性’的歪理,还有你弟家那个小混世魔王,哪个是省油的灯?铮铮现在需要安静!绝对的安静!你懂不懂?”
两人激烈地争执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远处的护士频频侧目。贺父脸色铁青,贺母泪流满面,毫不退让。
沈疏白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听着那些关于家庭矛盾、关于嘈杂环境、关于无法提供静养条件的激烈争吵。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贺母的目光猛地一转,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地钉在了沈疏白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把他穿透。
“你!”她几步冲到沈疏白面前,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未干的泪痕,“你就是那个沈疏白?铮铮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是不是?”
她的气势咄咄逼人,沈疏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抬起眼,迎上对方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好!”贺母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家的情况你也听到了!铮铮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养伤!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这个责任,你必须负!”
沈疏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大概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贺父也皱着眉看了过来,眼神审视而复杂,没有立刻阻止妻子。
“我们家现在没法给他提供这个环境。”贺母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沈疏白!铮铮是为了救你才躺在里面的!这段时间,他就住你家!由你来照顾他!直到他康复为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加刺鼻。
沈疏白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他一个人住。那间小小的、只有五十平米的老旧单元房,是他仅有的、也是最重要的避风港。那里存放着他所有的书籍、笔记,还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秩序与宁静。让贺铮住进去?那个全校闻名的、脾气火爆、行事张扬的校霸?让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如此麻烦的陌生人,侵入他唯一的私人堡垒?
这念头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安。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推脱理由:“阿姨,我……”
“就这么定了!”贺母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语气是命令式的,“费用不用你操心!我们会负责!你只需要提供地方,负责照顾他的基本起居,看着他,别让他乱动就行!他是因为你受的伤!沈疏白,做人要讲良心!”她死死盯着沈疏白的眼睛,最后“良心”两个字,咬得极重。
贺父在一旁沉默着,看着沈疏白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补充道:“小沈同学,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为难你。但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铮铮的康复是第一位的。你放心,我们贺家不会亏待你,所有医疗和营养开销,包括你的‘辛苦费’,我们都会加倍补偿。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情。”
补偿?辛苦费?沈疏白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自尊心上。他不需要他们的钱!他只想守住自己那方小小的、清净的天地。
可是,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贺铮那张在废墟下沾满鲜血和灰尘、痛苦扭曲的脸,还有那不顾一切撞开他的身影,在眼前反复闪现。那句无声的质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是因为你才躺在里面的。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吗?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贺母焦灼而不耐烦地盯着他,贺父的目光带着审视的压力。
沈疏白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直冲肺腑,冰冷而苦涩。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好。”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投入死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住我家。”
***
三天后,一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行到一栋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下,与周围斑驳的墙皮、杂乱的晾衣杆、墙角堆积的废弃杂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车门打开,司机和贺家的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将贺铮从后座搀扶出来。贺铮的左臂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着,挂在胸前,右小腿也打着石膏,拄着一根崭新的腋下拐。额头上贴着一块干净的方形纱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标志性的、带着野性和桀骜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只是此刻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暴躁。
他皱着眉,像巡视领地般挑剔地扫视着眼前这栋破旧的楼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口堆放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单元门上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靠…就这地方?”贺铮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耗子洞都比这敞亮点吧?”
助理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铮少,沈同学家就在三楼,马上就到。”
沈疏白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贺铮那个鼓鼓囊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双肩背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身影清瘦挺拔,与这嘈杂破旧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对于贺铮的抱怨,他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听见。
贺铮拄着拐,在助理的搀扶下,艰难地跟在后面。每上一级台阶,打石膏的腿和手臂都传来隐隐的钝痛,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狭窄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饭菜混杂的复杂气味。
“啧…这味儿…”贺铮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终于到了三楼。沈疏白拿出钥匙,打开一扇漆成墨绿色的老旧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客厅小得可怜,几乎被一张折叠餐桌和两张椅子占满。墙壁是简单的白色,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擦得很干净,但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整个屋子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书本在唯一的书架上按大小和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连桌上的水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贺铮被搀扶着,单脚跳着进了门,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地方,小得让他觉得喘不过气,干净得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助理和司机将贺铮的行李——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塞得满满的旅行袋——搬进客厅,几乎占据了所剩无几的空间。
“铮少,您看还需要什么?我们马上去置办。”助理恭敬地问。
贺铮的目光扫过这狭小的、过分整洁的空间,最后落在靠墙那张小小的、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上。那是沈疏白的床。
“我要睡床。”贺铮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地指向那张单人床,语气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他从小到大,还没睡过沙发。
助理立刻看向沈疏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疏白正将贺铮那个昂贵的背包轻轻放在墙角的椅子上,动作平稳。听到贺铮的话,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是我的床。”
“所以呢?”贺铮挑眉,眼神带着挑衅,“我现在是伤员,懂不懂?伤员最大!你睡沙发。”
空气瞬间凝滞。助理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
沈疏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贺铮打着石膏的手臂和小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贺铮带着挑衅和不耐烦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贺铮同学。”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略显生疏的称呼,“这里是我家。你住进来,是‘客居’。客随主便,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沙发在那里。”沈疏白抬手指了指靠窗位置那张铺着素色旧垫子的单人沙发,“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巨大的行李箱,“你可以选择睡地上。”
贺铮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沈疏白会如此直接地、毫不留情地拒绝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嚣张和满不在乎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疏白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只留下一句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话:“我去准备午饭。地方小,你们自便。”
厨房门被轻轻带上。
贺铮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厨房门,胸口起伏着,额角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助理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狭窄的客厅里,只剩下贺铮压抑的、带着怒意的呼吸声,还有老旧冰箱工作时发出的、嗡嗡的低鸣。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楼下吵闹奔跑,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更添了几分烦躁。
那张小小的蓝色格子单人床,此刻在贺铮眼里,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嘲讽。
***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这间狭小的老屋。窗外的城市灯火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只留下极其微弱的光晕。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点小小的、暖黄色的光芒固执地亮着——那是沙发旁小几上的一盏老旧台灯。
贺铮仰面躺在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旧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钉在砧板上的木头。他一条打着厚重石膏的腿只能直挺挺地搁在沙发扶手外面,悬在空中无处安放,这姿势让他整条腿的肌肉都开始酸麻胀痛。左臂被石膏和绷带牢牢固定在胸前,每一次无意识的挪动都会牵扯到骨折处,带来一阵钻心的锐痛。最要命的是后背,沙发垫子太薄,下面坚硬的弹簧硌得他肩胛骨生疼,无论怎么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都找不到一个能同时缓解腿、手臂和后背痛苦的支点。
汗珠细细密密地从额角渗出,流进纱布边缘,带来一阵刺痒。他烦躁地扭了扭脖子,喉间压抑着低低的、痛苦的呻吟。
客厅另一头,靠近小阳台的地方,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是沈疏白的“卧室”——其实就是他的单人床区域。那里异常安静,只有极其轻微、平稳的呼吸声规律地传来,显示着主人早已沉入梦乡。
这平稳的呼吸声在贺铮听来,简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凭什么那家伙就能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凭什么自己要在这该死的沙发上受这种活罪?
烦躁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却瞬间牵动了手臂的伤处,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嘶——!”
布帘那边平稳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贺铮立刻屏住呼吸,心头莫名一跳,有点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他死死咬着牙,忍着痛,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钉板。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后背硌得骨头生疼,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上被台灯光晕勉强勾勒出的一小片模糊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教导处主任那张喋喋不休的老脸,一会儿是家里那些糟心的破事,一会儿又是沈疏白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还有他白天那句冰冷的“客随主便”。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贺铮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痛苦和烦躁逼疯的时候,布帘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接着,是赤脚踩在冰凉水磨石地面上,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靠近。
贺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想立刻闭上眼装睡,但又觉得太刻意,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一条缝,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昏黄的台灯光晕边缘,沈疏白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旧T恤和灰色睡裤,身形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瘦单薄。他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感被睡意冲淡了不少,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意外的柔和。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脚步很轻,像一只怕惊扰到什么的猫。
贺铮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看着沈疏白走到沙发边,停了下来。
沈疏白微微俯身,动作很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就在那盏旧台灯旁边。
那是一只……玩偶?
借着昏暗的灯光,贺铮看清了。那是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棕色泰迪熊玩偶。毛绒绒的,大概有半臂高,一只眼睛的纽扣有些松动,歪歪地耷拉着,憨态可掬又带着点滑稽的可怜相。
沈疏白放好小熊,直起身。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贺铮在装睡,只是站在那里,垂眸静静看了沙发上的贺铮几秒。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眼神很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放空。
昏暗中,贺铮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只觉得那一刻的沈疏白,身上那种锐利的、冰冷的边界感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沉寂。
几秒钟后,沈疏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过身,脚步依旧轻得如同羽毛落地,无声地走回了布帘后面。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接着,是身体躺回床铺的细微声响。很快,那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又轻轻传了过来。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台灯固执地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贺铮僵硬地躺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和烦躁在这一刻都奇异地退潮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小几上那个突然出现的、歪着眼睛的棕色泰迪熊身上。
那是什么东西?
沈疏白……他什么意思?
他半夜起来,就为了放个这玩意儿在自己旁边?给自己……陪睡?
无数个荒谬的念头在贺铮脑子里炸开。他瞪着那只憨憨的、毛绒绒的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个永远一副生人勿近、冷得像块冰的年级第一沈疏白?那个连床都不让给他睡的沈疏白?他居然……有这种幼稚的玩偶?还把它拿给自己?
荒谬!太荒谬了!
贺铮下意识地想伸手把那只碍眼的熊扫到地上去,手臂一动,钻心的疼痛立刻让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只能悻悻作罢。
他只能继续瞪着那只熊。昏黄的灯光下,泰迪熊歪着脑袋,那只松松的纽扣眼睛似乎也在回望着他,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傻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腿依旧麻木酸痛,后背依旧被硌得生疼,手臂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但这一次,贺铮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在这些痛苦上了。那只熊的存在感太强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尿意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之前烦躁和疼痛占据了全部心神还没感觉,现在稍微一放松,这生理需求立刻变得无比急迫。
贺铮心里暗骂一声。他试着想自己坐起来,但只有一只手能用力,还打着石膏的腿又完全无法着力,稍微一动就牵扯全身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试了几次都狼狈地跌回沙发垫上,反而弄得自己气喘吁吁,更加窘迫。
他妈的!贺铮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脸涨得通红。难道要叫醒沈疏白?让他扶自己去厕所?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憋着气,又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结果只是让疼痛加剧,额头的冷汗更多了。膀胱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到了极限。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布帘那边,那平稳的呼吸声再次停顿了一下。
接着,又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贺铮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尿意都吓得憋回去了几分,一种强烈的、想要原地消失的羞耻感席卷了他。他死死闭上眼睛,恨不得自己立刻昏死过去。
沈疏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昏黄的光晕里。他显然又被贺铮弄出的动静吵醒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沙发边,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但很稳。他弯下腰,一条手臂绕过贺铮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他打着石膏的左臂,穿过他的膝弯。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瞬间包裹了贺铮。
贺铮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弄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忘了。他感觉到沈疏白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将他从沙发上托抱起来——一个标准的、小心翼翼的公主抱。
腾空的瞬间,失重感让贺铮下意识地哼了一声,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脸烫得能煎鸡蛋。他被迫将没受伤的右臂下意识地圈住了沈疏白的脖子,以保持平衡。沈疏白的脖颈皮肤温热,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平稳的跳动。
沈疏白似乎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抱着他,脚步平稳地走向几步之遥的卫生间。
贺铮全程紧闭着眼,把脸死死埋在沈疏白颈窝旁边,完全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表情。太丢人了!这简直是他贺铮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他宁愿再被天花板砸一次!
沈疏白把他轻轻放在马桶边,扶着他站稳,确保他能用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水箱保持平衡后,便沉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贺铮一个人。他扶着冰冷的水箱,听着门外沈疏白离开的脚步声,脸上火烧火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羞愤欲死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
解决完生理问题,贺铮扶着墙,单脚艰难地蹦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沈疏白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等着,见他出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再次上前,用同样的姿势,沉默地将贺铮抱回了沙发上。
被放回沙发的那一刻,贺铮几乎是立刻把自己蜷缩起来,面朝沙发背,用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挡住脸,瓮声瓮气、语速飞快地挤出一句:“……谢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别扭和尴尬。
沈疏白没有回应。
贺铮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很快,脚步声又回来了。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小几上,就在那只歪着眼睛的泰迪熊旁边。
“喝水。”沈疏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接着,脚步声再次走向布帘的方向。
贺铮僵硬地躺着,直到听到沈疏白躺回床上的声音,才敢慢慢放下挡着脸的手臂。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小几。那杯水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那只傻乎乎的泰迪熊,依旧歪着脑袋,用那只松动的纽扣眼睛“看”着他。
贺铮盯着那只熊看了很久很久,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动作有些粗鲁地一把将那个毛绒绒的家伙抓了过来,胡乱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毛绒玩具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触感,瞬间填满了手臂和胸膛之间的空隙。那感觉……竟然出乎意料地……有点踏实?
他把脸埋进泰迪熊毛绒绒的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想象中的灰尘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种干净的、属于沈疏白身上那种肥皂味的残留。
贺铮僵硬的身体,在黑暗里,在那只玩偶无声的包围中,终于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