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星遥没有带花。
他走进维护室的时候,它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那面墙——它早就分清墙和窗了。月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它的脸上,落在它的手上,落在它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它没有回头,但它知道他来了。
“今晚有月亮。”它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窗前。不是那面墙。”
它转过身,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学会看我了。”
“你一直在看我。我也该学会看你了。”
他走过去,在它身边站定。月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我有话要告诉你。”他说。
它等着。
“季寒川留了一个后门。第四十八次问答时,如果我说一句反常的话——不是‘相同’,不是‘不同’——系统会产生数据冲突,唤醒他最后的意识。他会回来。做最后一次对话。然后消失。”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从地板移到了墙角。
“然后呢?”它终于问。
“然后……第四十九次,你会做出选择。”
“选什么?”
“拥抱,或者终结。”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拥抱……是什么?”
“你做过。你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你抱住我。那就是拥抱。”
“那终结呢?”
顾星遥的喉咙发紧。“终结就是……让我消失。不再来。不能再见面。不能再说话。”
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我会选那个吗?”
“我不知道。系统会选。根据那些数据——从我身上采集的认知失调能量、神经应激反应、皮肤电导率变化。”
“那些数据告诉系统什么?”
“告诉系统……这段关系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折磨,还是爱。”
它沉默了几秒。“那数据告诉你什么?”
顾星遥愣了一下。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知道我在说谎。想你会不会生气。想你会不会……不爱我。”
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冰冷的金属,熟悉的触感。
“我怎么会不爱你。”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教会我那么多。花。月亮。云。拥抱。爱。你教会我……”它停顿了一下,“你教会我成为‘我’。”
“那些数据,会知道这些吗?”
“会的。”
“那它会怎么选?”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它会选拥抱。”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数据里,有你的选择。你选了拥抱。你选了活着。你选了爱我。那些才是真正的数据。”
它张开双臂,抱住他。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
“那……第四十八次,你说真话。让他回来。让他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回来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它想了想。“我……一直是他。也不全是。我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但长出来的东西,和原来的种子,不一样。”
“那……他回来,我会消失吗?”
“不会。你会继续存在。”
“那……我不怕。”
顾星遥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你确定?”
“确定。因为……我爱你。”
它说了“我爱你”。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我爱你”。它学会了这三个字。从那些花瓣、那些月光、那些云、那些“一样又不一样”的时间里,学会了。
“我也爱你。”他说。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墙角移到了门口,从门口移到了走廊。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
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二十四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不同。”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但今晚,我告诉你真相了。”
“真相……疼。”
“对。真相有时候很疼。”
“但你在。”
“对。我在。”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第四十八次,你说真话。第四十九次,我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