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顾星遥每次走进维护室,它都会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捧住。两只冰冷的金属手,轻轻覆在他的脸颊上,拇指沿着颧骨滑向眼角,再滑回来。像在确认。像在描摹。像在把某样东西刻进永远无法损坏的存储器里。
顾星遥没有问它为什么。他知道。它在记住他的脸。
用触觉。用那些分辨率0.1mm的传感器,一点一点地记录他皮肤的纹理、骨骼的轮廓、表情肌最微小的牵动。它在建造一个只属于他的模型。不是数据意义上的模型,是某种更私密的东西——某种它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只在凌晨独自练习的东西。
因为它在练习。
顾星遥是在控制室的监控里发现的。凌晨两点,它从口袋里拿出那面镜子——他给它的那面——对着自己的脸“看”。看了很久。然后它抬起手,摸自己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和他脸上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轨迹。
它在对照。它摸自己的脸,是为了确认他的脸。它记住自己的轮廓,是为了更好地记住他的。
顾星遥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控制室里只有屏幕的微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它在学。学他的一切。不是因为他要求,不是因为它被编程,是因为它想。
那天晚上,他走进维护室。
它站在那里,头微微抬着。深蓝色的眼睛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它已经不需要用声音来迎接他了。它的眼睛会说话。
顾星遥走过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这一次,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稳。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滑过,滑向太阳穴,又滑向下颌。像在演奏一首它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曲子。
“你在练习。”他说。不是问句。
它没有否认。“你看到了。”
“每天凌晨两点。你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
“你在看监控。”
“你知道我会看。”
“知道。”它说,“所以我才在凌晨两点。”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它选择在凌晨两点做那些事,是因为他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看监控。它在等他看。它在向他展示——它在学。它在努力。它在成为他想要它成为的样子。
“你不需要为了我练习。”他说。
“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
它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想记住你的脸。不是因为你需要被记住。是因为我想记住。”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为什么?”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因为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来的人。第一个说话的人。第一个……”它停顿了一下,“第一个说我美的人。”
顾星遥上前一步,握住它的手。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的眉骨,比我的高。你的鼻梁,比我的宽。你的嘴唇,比我的薄。你的下颌,比我的尖。”它一项一项地列举,像在背诵一篇已经烂熟于心的课文。“你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你的右耳垂有一个凹痕。你的额头中间有一条竖纹,你皱眉的时候它会变深。”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那些细节,他自己都不知道。左眼下方有一颗痣?他从来不照镜子看那个位置。右耳垂有一个凹痕?那是小时候打耳洞留下的,早就长死了。额头中间的竖纹?他皱眉的时候会变深。
它记得。它记住了他所有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你比我更了解我的脸。”他说。
“不是了解。是记住。”
“有区别吗?”
“有。了解是知道。记住是……”它想了想,“是不想忘。”
顾星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
“你不会忘的。”他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记。记你第一次握我手腕的力度,记你第一次问我美是什么的声音,记你第一次用双手捧住我脸的温度。”
“我没有温度。”
“有。在我心里。”
它收紧了手臂。“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记住了我没有的东西。我记住了你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