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萧无澜做东,宴请了众多世家友人,地点选在了昆仑界最大的一处酒楼私宅。
宴会迟迟不开始,主位空缺,主角如守护珍宝的巨龙,金刀阔马坐在次座。世家子弟对此缄默不言,均于庭院三两相伴饮酒作乐。
萧无澜坐在主位旁,留出主位。主桌那一尊宝位,直至临场,大家才心知肚明是为谁而留。
小福在门口等着信,远远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驶来,门框上挂着一副配着绿色丝绦的香囊,顿时喜不自胜。
“贵客到!”
通报声响彻庭院。
瞬间,萧无澜从座位站起,挺直腰杆直直望着门口。
众多宾客均是年纪相仿的子弟,面色均无在外时的倨傲和不可一世,听见通传,均放下手中杂物,整理衣冠,身姿朝向无人的门口,双手置于身前,庄重肃穆的氛围充斥原本热闹的场面。
来人身披轻绿斗。巨大的蓬帽遮住了方灵月的头面,偶尔从缝隙中可以瞥见衣料下雪白的发丝和纤细的脖颈。
何照身着月白长袍,落后半步跟在方灵月身后,今夜她半披着墨发,朱唇淡红,面容姣好。小群和小乐继而之后。
众人惊呼,竟是明月亲自降世。
“恭迎灵月小姐,恭迎照小姐。”
人人恭迎的场面是司空见惯的,人人都是如此低伏的姿态。方灵月缓步走上主台,望着一身光彩的萧无澜道:“无澜,好久不见。今天这一身真精神!”
何照应和道:“不错,捯饬一下还看得过去。”
萧无澜今日身着墨色,头冠金玉镶嵌,腰间佩戴水晶长坠,面如冠玉。
“来了,快坐。”
“开宴!”
精美菜品若流水上台,觥筹交错,气氛好不活跃。
期间有不少贵族小姐少爷上前来敬酒,虽面对萧无澜,视线却若有若无扫过身后的方灵月。
方灵月身旁的何照丹凤眼睫寒凉,轻轻一扫,让不少人心神俱寒,不知不觉间杀掉了很多探查。
“灵月小姐!您原来也在呀!”一道极为爽朗的笑声传入主厅,打断了灵月品尝即将入口的菜品。
听到声音,萧无澜瞬间面无表情。
场面众人窃窃私语,但待男子路过时还是会恭敬喊一声:“全少爷。”
全渊,三门十二峰中三门之列全家的独子,但与萧无澜素为不合。
“全渊,这场宴我没有给你递帖子。”萧无澜眉目阴沉,坐在座位上看着步步紧逼的紫衣男子。
全渊招摇手持一把折扇,一双桃花眼勾人,眼底却透出淡淡的阴鸷感,不动声色之间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看了个遍。
“同为三门,无澜兄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
“再说了,我是诚心向灵月小姐敬献薄酒。小姐常年深居简出,见一面并不容易。”
这一番话无疑是大多数人的心声。
方灵月之于昆仑峰、昆仑界乃至整片界洲,无疑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碍于身份尊贵,一贯深居简出轻易不示人,让一贯趋炎附势的世家大族更为疯狂,一丝一毫机会都不放过。
所以才显得上次贸然下山举动尤为冒进,萧无澜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萧家当年式微,全家是撑起第一杆“伐萧”大旗的大族,尽管之后方家从中调和建立起如今昆仑界的秩序,其间仇怨却未曾消弭。
方灵月何曾不知其间弯弯绕绕,论关系偏向,方灵月无疑是偏向自小长大的萧无澜一边,但人前方灵月代表的是整座昆仑峰和昆仑界大局,万不可以在世家偏好上有喜恶。
全家偏向与方温关系上的维护,对方温独女方灵月没有萧家与何家般的亲昵。
“灵月小姐,许久不见。全某敬您。”
高举瓷杯,全渊做足了体面。
玉指轻拈起小杯,里面是清水,方灵月以水代酒:“许久不见,狱司大人。”
全渊淡笑,他目前在昆仑峰担任灵殿狱司要职,人前人后大家避之不及,生怕血杀之气沾染阴祟。大多数人会尊称一句“全大人”,其他人多会称呼“全公子”“全少爷”,“狱司大人”他倒是听得少。
说得真好听。
“酒也敬完了,全公子,萧某不送了。”
这边全渊还在回味,那边萧无澜手臂呈送客状。全渊也并非自讨没趣的人:“灵月小姐,再会。”
全渊背手向大门走出,行至中途。
“姜小姐,您的手帕掉了。”全渊露出森白的牙,笑得诡异。
一名身着深黄绣花对襟长衫的年轻女子,意外看向全渊,面色微红,顺手接下全渊手掌上那抹丝质手帕。
“谢谢全公子。”女子羞涩。
指尖触碰瞬间,全渊收起所有笑容,面露凶光,反手握住女子手腕,另一只手向女子面目抓去,女子躲闪不及,全渊竟从其面目上直直撕下一层皮面。
竟是人皮易容的手段!
女子全力挣脱不得,全渊还要再抓,女子见无机会逃脱,后槽牙狠狠一动,服毒自尽。
这一桩事件发生在瞬息之间,大多数人还反应不过来。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几道人影,手持利器,催动术法纷纷向主台上的方灵月而去。
“啊!”
有宾客受袭,人群开始骚乱。全渊奋力向主台追去:“有刺客!”
主台之上,何照从人群开始骚乱之时就催动术法护着周边,一边计划撤退一边防御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小群和小乐以身挡前,萧无澜肃杀之气爆发,持剑站在主桌之前。
四五道人影从帷幕冲出,萧无澜一剑应对三人。剩余袭击者奔向后方被小群和小乐挡住,一时难分高下。
萧无澜抵挡刺客胶着的时刻,全渊提剑从敌人的背后袭击,两剑交叉挥出,鲜血奔涌,洒满了整张桌子。
方灵月稳稳坐在主位,蓬帽摘下,白净下巴上沾染几丝血迹。隔着人影交错,方灵月与全渊对视。
全渊面目被溅射的鲜血覆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笑得张狂,完全是一副兴奋张狂的模样。
不似常人。方灵月想。
如果说方灵月如高山之雪不可亵渎,那全渊就像是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恶鬼,阴暗狠戾。
全渊与方灵月等人年纪相仿。四人作为昆仑峰顶级门户的子弟,长期以来就是被关注的存在,但全渊的经历与三人的成长过程相比全然不同,充斥血腥和磨难。
十岁时全渊便浸泡灵殿狱司的环境之中,常年艰难摸爬才有了如今要职。
经此一次,方灵月对全渊本性有了新的印象。
今晚的事轰轰烈烈,不只是因为贼人无声无息混入了萧家组织的宴会里,更是因为他们的刺杀目标直指方灵月。
当场幸亏全渊因执行其他任务搜查到了那里,大大阻击了敌人,否则方灵月若有了损伤,在场所有人都要破层皮子。
方灵月的到来对在场宾客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萧无澜主动坐在侧位时在场宾客才有大概的猜测,却不敢肯定。刺杀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事前知晓,绝不可能有如此明确指向。
方温大发雷霆把昆仑峰以及参会人员的家门从上到下彻查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灵殿。
“今日这桩,全渊已经提人审出东西来了。边疆战事吃紧,你们这几日便快些去吧。”
这段日子连着两起让方灵月陷入危境的事件都与萧无澜有关,方温身为界主,大局之观再磅礴也再容忍不得。
萧无波半跪在台阶之下,萧无澜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白玉石砖上,留下一层血色。
“臣下领命。”
自刺杀之事结束,方灵月精气神更加大不如前。近些日还增添咳嗽。
第二日,萧无澜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见了方灵月最后一面。
“灵月,我就要去边疆了。短则两年,长则三年。你……你等我。”萧无澜压着声音,说话磕磕绊绊。
方灵月披发,手捧暖炉。一张小脸冻得鼻尖酡红。
“咳……好,我等你回来。咳咳……”
“灵月……”萧无澜下意识伸手要扶住方灵月的肩膀,却被不速之客截留。
沈沧珩托了毛绒袖套给方灵月戴上:“小姐,天寒。”
沈沧珩侧脸看向萧无澜:“萧公子,天气凉。小姐前几日在宴会上受了惊,身体愈加虚弱。公子若是交代完了,便请回吧。”
方灵月:“沧珩……不可无礼。咳咳……”
萧无澜见方灵月苍白消瘦的面庞,心中十分不忍,此刻也无心和沈沧珩计较。
“灵月,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那日不用来送我……”
昆仑峰山高峰险,晚秋时候便飘起小雪。一路薄雪,延绵了一路脚印。
卧于软榻,方灵月看着蜿蜒的步迹出了神。
沈沧珩看方灵月身形单薄,又抱来一床厚被。
方灵月轻轻蹙了眉头:“不要再加被子了。季节变了,我这身子药石无医。咳咳……只是今年的情况更加严重些,增添这些外物已是无用。”
沈沧珩双臂抽动了一下:“是,小姐。”
他感受到方灵月不耐的情绪,这是自他来月阁后的首次。哪怕是他与萧无澜冲突,方灵月都没有如此对冲过。沈沧珩想,许是病体不愈的缘故。
出征当日,天蒙蒙亮时,方灵月穿戴整齐,在小群的陪伴下出了门。侧阁的沈沧珩睁着眼侧躺在床上,眼底乌青,眼中血丝落寞。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作梗。
“没叫我……是因为萧无澜吗。”
一室空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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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刺杀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