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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林的女儿

1999年,棉兰老岛。

朱莉安和玛利亚相差三个月出生,住在相邻的棚屋里。两家的屋顶用的是同一片棕榈叶,下雨的时候,漏雨的位置都一样。她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初生的小兽,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争夺着生存的第一口呼吸。

她们学会走路,是在同一片泥地上。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雨停后,两个刚满一岁的小女孩几乎同时从各自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踩进了门口那滩温热的泥水里。朱莉安先倒了下去,玛利亚伸手去拉她,结果两个人都滚成了一团,浑身糊满了棕红色的泥浆。她们的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泥猴一样的小东西,又气又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生火做饭。从那以后,她们就没有分开过。

她们的童年,是在泥水里滚大的。

天亮之后,大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两个小女孩就像被放出笼的小兽,一头扎进雨林里。她们爬椰子树——朱莉安负责爬,她比玛利亚壮实,手臂有力气,能抱住那粗糙的树干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玛利亚在下面接应,仰着头,紧张地盯着朱莉安的每一个动作,随时准备在她滑下来的时候伸手去接。椰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们就蹲在旁边,用石头砸开那坚硬的壳,抠出里面白嫩的果肉,一人一半。椰汁顺着下巴滴到胸前,引来蚂蚁,她们就一边吃一边拍打那些爬上腿的小黑点,咯咯地笑。

她们下河捞鱼虾。那条河从雨林深处流出来,水不深,但清澈见底。她们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水里,用母亲缝衣服的旧纱网当渔具,在石头缝里摸索那些惊慌失措的小虾。有时候运气好,能捞到小半碗,带回家,母亲会放点盐和姜片煮成一锅汤,那就是一家人最奢侈的一顿晚餐。如果捞不到,她们也不沮丧,就在河里互相泼水玩,直到皮肤被泡得起皱,直到远处传来母亲们呼唤回家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岸,赤着脚跑回家,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暴雨来的时候,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候。

雨林的雨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狂暴的、铺天盖地的、像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倾盆大雨。大人们都躲进了屋里,但孩子们却冲了出去。朱莉安和玛利亚脱掉那件唯一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旧T恤,光着上身,在暴雨中奔跑。雨水砸在她们瘦小的身体上,生疼,但她们不在乎。她们张开双臂,仰起头,让雨水灌进嘴里,在泥泞的地上滑倒,爬起来,再滑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刻,她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那些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疤痕,忘记了母亲偶尔在深夜发出的、压抑的叹息。她们只是两个在雨中奔跑的孩子,拥有整个世界——虽然那个世界,只有这片雨林这么大。

烈日当头的时候,她们帮母亲晾晒渔网。

渔网是湿的,沉甸甸的,带着河水和鱼腥味。她们一人扯着网的一头,把它展开,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阳光透过网眼,在她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们蹲在网下面,借着那片稀薄的阴凉,玩着一些简单的游戏——用石子画格子,跳房子;用棕榈叶编成小篮子,假装里面装着要去镇上卖的钱;或者只是并排躺着,看天上的云慢慢地移动,猜测那朵云像什么。“像一条鱼。”“不对,像一艘船。”“也不对,像一只很大的、很大的鸟,能把我们带到很远的地方去。”玛利亚说。朱莉安侧过头,看着玛利亚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想去很远的地方吗?”朱莉安问。玛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看,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朱莉安没有说话。她躺回去,继续看那朵云。她不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玛利亚要去,她也会去。

她们的快乐是真实的,但匮乏也是真实的。

吃不饱是常态。早餐通常是前一晚剩下的米饭,加点盐,捏成饭团,一人一个。午餐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是一根香蕉或一小块木薯。晚餐是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顿——一碗稀薄的粥,配上一点咸鱼或者几片煮熟的菜叶。肉是奢侈品,一个月能吃上一两次就不错了。每次吃肉,母亲会把最好的部分夹给孩子们,自己只喝汤。朱莉安和玛利亚都学会了不在大人面前喊饿——不是因为懂事,而是因为喊了也没用。她们饿着肚子在雨林里跑,饿着肚子爬树,饿着肚子睡觉。饿着饿着,就习惯了。她们的身体瘦小,但结实,像雨林里那些在贫瘠土壤中依然顽强生长的野草。

她们拥有的东西很少。少到每一件都珍贵。

朱莉安最珍贵的财产,是一个用旧轮胎皮做成的弹弓。那是父亲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一块废弃的轮胎皮和一根Y形树枝做成的。她用它打鸟——虽然从来没打中过,但那种拉开皮筋、瞄准、发射的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猎人,一个有能力养活自己的人。玛利亚最珍贵的财产,是一个用椰子壳做成的娃娃。她没有头发,五官是用烧过的木炭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玛利亚把她当成真正的婴儿,抱着她睡觉,给她讲故事,用棕榈叶给她做衣服。朱莉安有时候会笑话她:“你都多大了,还玩娃娃。”玛利亚不服气地反驳:“她不是娃娃,她是我的女儿。”朱莉安撇撇嘴,但下一次去河边的时候,她会特意找一块光滑的、形状好看的石头,带回来送给玛利亚,说:“给你女儿当枕头。”玛利亚接过石头,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椰子壳娃娃的脑袋下面。“她说谢谢。”玛利亚说。朱莉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们也有吵架的时候。通常是为了很小的事情——谁多分了一块木薯,谁踩坏了谁用棕榈叶编的小篮子,谁在玩游戏的时候耍赖。吵架的时候,她们会互相不理对方,各自蹲在自家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偷偷地用余光瞄对方。但通常不到一个小时,玛利亚就会忍不住跑过来,扯扯朱莉安的袖子:“我们去河边吧。”朱莉安板着脸,不说话,但已经站了起来。她们就和好了。她们的友谊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句“我们去河边吧”,或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像雨林里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的延伸。

有一天傍晚,她们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看着太阳慢慢沉入雨林的尽头。天空被染成一种奇异的橙红色,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桶颜料。蝉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母亲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玛利亚忽然开口说:“朱莉安,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朱莉安正在用一根树枝戳一只路过的蚂蚁,闻言抬起头,看了玛利亚一眼。“当然会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样肯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去哪里都一起去。”玛利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们像往常一样,在各自家门口用一盆凉水冲洗掉身上的泥垢,然后钻进那张破旧的蚊帐里。朱莉安闭上眼睛,听着雨林夜晚的声音——虫鸣,蛙叫,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低吼,以及隔壁棚屋里玛利亚翻身时竹床发出的吱呀声。那些声音,是她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听的。她以为她会一直听着这些声音长大,变老,直到再也听不见。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她站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在凌晨的寒风中奔跑时,她耳边响起的,依然是这些声音——雨林的虫鸣,河水拍打石头的声音,以及玛利亚在她身边奔跑时的呼吸声。那些声音,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就像玛利亚,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即使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洋,隔着一整条她们拼命奔跑、却永远无法同时跨越的跑道。